风颖子 2008-6-2 13:40
震在二线
我经历过血腥,所以不渴望一线。尽管这样的场面一生可能只有一次。
幼年的血腥来自一张11岁女孩被入室抢劫犯窒息而死的黑白相片,那是社区的法制宣传栏,母亲为了遏制贼胆大的我,决定让我直面一次社会的黑暗。哦!原来这世界还有如此不加修饰的残酷!那是我第一次知道什么叫‘恐怖’。这一社会实践的恶果和效果一样大。
刚入初中,我面对了同学悲惨的车祸,更为悲惨的是,我需要面对他的遗体旋转!我痛恨向遗体告别,哪怕是至亲的人。这两次血腥让我的意识形态有些错位。‘意识形态’好像是个政治术语,但我想它的起源应属医学范畴。
我始终相信,人最好的心理医生就是我们自己,心理医生所做的一切就是让你对生活重燃希望。少年的我为了克制恐惧,自制了‘恐怖疗法’:看恐怖片、坐翻滚列车……直接冲撞对我威胁最大的事。我成功了。这的确是一个塑造自信的过程。但在这一过程中我仍然有好几年是在怕黑的噩梦中度过的。这的确对身心都是一大损害。
由此我想,‘恐怖疗法’可以延伸为‘讨厌疗法’,即有意识地去做你讨厌的事、亲热你讨厌的人,当一切不再讨厌,世界将多美好!QQQQQQQQQQQQQQ……
注意,我们在说地震,扯哪儿去了?今天困了,明天再聊……
风颖子 2008-6-3 15:14
一、与死神为友
与很多人一样,我喜欢看灾难片,美国人拍的空难、海难、山难,出神入化到让你乐与死神为友。在这一点上你还是不得不佩服美国人的。至今记得的有:《深渊》和《垂直极限》,《深渊》是一部科幻海难片,讲的是一艘失事的潜艇,在悲壮的绝望中遇见‘水仙’,悲壮的主角是一个女科考员,‘水仙’是一个白色的男精灵;《垂直极限》的主角是一对印第安登山家,在爱的召唤下共铸山魂。深海和高山都令我们凡人难以企及,但却是完全可以神往的。
我现在的写作状态让我感觉自己象个巫师!其实我就是个巫师!当你曾经和死亡拥吻,并被它俘虏。沉睡的状态就是我死亡的状态。在死亡中我与至爱的人倾谈;在死亡中我看见发生在家乡的变故。我确信死神是拿我当朋友的,因为它总在我每一个危难的时刻轻抚、重敲我的右眼,小小的危机在下眼睑;重大的在上眼皮,百发百中。
地震的前一天我去了重庆,从地图上看这是一个比成都离震中远得多的地方,因为我至爱的姨爹被诊断为肠癌,开腹后发现已经损伤到肝脏。他是一个温存、内向、干练的老帅哥,除了布鲁斯南和白头神翁,他是我见过的最帅的男人。我用我所剩不多的银子在同仁堂给他买了一片血燕窝,我想跟死神商量商量,它敢恶作剧,我就扇它!它没有因为姨爹的绝症而通告我,却在11号的早晨拼命敲打我的右上眼,持续了一天,这不是第一次,我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变故,我推迟了回蓉的时间,一直守候姨爹到11号的下午4点,他的气色红润,精神亢奋,虽然不知道自己的确切病情,但一直鼓励自己做最坏的准备。
11号晚9点我回到了我在成都的窝,一切正常。当时我在蓉的状况不大好,但我仍然本能地奔了回来,事实上姨爹对我的意义远远大于眼前的这份工作,我之所以奔回来,是因为我对姨爹已无力可施,而我对自己选择的工作还没有尽到全力。瞧,傻得有点要命吧?
困了,拜。
[[i] 本帖最后由 风颖子 于 2008-6-3 23:15 编辑 [/i]]
风颖子 2008-6-4 16:29
二、扰民通告
5月12号下午两点,风和日丽。我记得我穿了一身轻便白色夏装,背对着门,我看见对面的老吴起身,笑迎门口。进来一高一矮、一胖一瘦两男士,递上来一张表,笑眯眯地说:我们是环保局的,又接到居民投诉,你们噪音、烟尘扰民……大概跑这一趟他们也知道难为,所以很温和。天,已经比较热了,胖男士还穿着外套,我倒了两杯热水,他端起来就喝,烫了一下下。
孤儿院隔壁居民楼,认为我们在不该做饭的时候做饭、不该烘干的时候用烘干机,严重扰乱了他们的生活。就像刚生了孩子的人突然日夜颠倒。我们的两百多小崽子们一天吃N顿,牛奶、糊糊、面条、干饭、肉都要在不同的时候分别喂食。要保证夏天的孤儿院没有异味儿,就得不停得给他们换屎片子、不停地洗、不停地烘干……而隔壁的居民在买楼的时候大概不知道这座漂亮的院落是干嘛的。
两环保男士刚出门,我就打趣地说:嘿嘿,烫了他一下。两分钟后,房间突然变成了平底锅,所有东西都象锅里的食物,开始左右颠簸,我对面的铁皮柜子开始有节奏地跳草裙舞。6秒钟之后,有人弹射出房间,又6秒后,我站在了我们大楼的对面,大楼象平底锅里的积木,我象是站在跷跷板的中间。我看见前方十几米处一个女性高挑熟悉的背影踉踉跄跄往楼里钻,我意识到这是前行的风向标,我和一个和我身高、体型相仿的同事并肩冲了进去,幼儿园的孩子正缓慢向门口移动,我一边跑一边喊:宝宝快跑!幼儿园的老师将孩子们往门外赶着……
我感觉大地在剧烈咳嗽,并不会将我们象胃里的食物般咳将出去,我们的大楼这样优雅、这样干净……我跑上三楼,一边跑一边喊:还有没有人?!我看见走廊尽头站着两个穿粉红色工作服的保育员,这一层的孩子大都脑瘫、智障、无自理能力,N个保育员已经把他们转移到了最靠楼梯的一个房间,没有一个离开孩子、离开这一层楼,我看见潘姓班长一如往常的平静神情。我双手提起一个脑瘫的大孩子大声说:快下楼!
10分钟之后,所有孩子都转移到了空旷的草坪上,大楼依然还在!
我决不是个合格的妈妈,因为我第一时间想到的是抢救自己;我也决不是个合格的保育员,因为我会在第一时间抱起一个可以抱的孩子冲下楼,而不是镇定自若的与一个团体同生共死!
我想大概在今后的许多年里我们都不会收到扰民通告了,因为附近居民楼里的人现在还在我们大门外住窝棚。
[[i] 本帖最后由 风颖子 于 2008-6-5 00:31 编辑 [/i]]
风颖子 2008-6-5 13:07
三、遍地窝棚
据说我刚会爬那会儿闹过一次地震,大家都住地震棚,地震棚什么样我没见过,想象中应该是竹竿、席子之类搭成的。如今的成都人都住窝棚。就是一块儿布加两根杆子。实在没有象样的帐篷。地震第二天我们反应过来应该给孩子们搭帐篷,而救灾物资中心的物资几乎不卸车就直运灾区了,租赁棚户的商家也关门大吉逃命去了。孩子们只能挤在相对结实的食堂和车库里睡觉。
晚上的时候风雨交加,我严重认为地震是地球感冒发烧,不拖一两个礼拜好不了,而且会传染给人类,比如我。第一个大喷嚏之后,他老人家开始不停打摆子、流鼻涕……我们就象他身上的神经末梢。我在院里四楼有一间宿舍,我爬上去好几次拿东西,每一次都有新发现:第一次发现房间里裂了五条口子,象被小雷劈过一样;第二次发现走廊两边全是口子,象是一只巨兽的练爪板;第三次上去我开着门打了个大喷嚏,整个楼上空荡荡的,只有我喷嚏的回声,紧接着他老人家开始打摆子,我赶紧小声说:对不起,对不起,我也感冒了!刚一出门,露台的门就吱……嘎……一声开了,现在是夜里十点、风雨交加、空无一人,我扭头冲着露台定声说:不许闹!当我刚走到走廊尽头,露台的门又吱……嘎……一声关上了。我感觉他老人家也很孤独。
我爸地震那天喝酒去了,我找到他时,他只说:照顾好自己!回家一看,他还真不怕,说是不相信还会震一次,一直到看见七级余震的公告,那已经是初震后一周了。我是不指望他老人家会体恤人的,你当我真怕么?我就把宿舍当摇篮了!你们住窝棚去吧。
我大部分时间住院里,这儿好些人不怕死。卫女士那劲儿很象我爸,不是应急办开着警车来,她会一直住在兽爪楼里;黎女士初震那晚坚决要洗了澡才睡!我说:你还是别洗吧,救你的时候光着难为情。她就找了个把门儿的,开着门洗,随时准备裹着出来。
震后一周,院里搭了个大窝棚。
[[i] 本帖最后由 风颖子 于 2008-6-5 21:09 编辑 [/i]]
风颖子 2008-6-6 14:03
四、伤员
初震,只有一个人受伤,就是我们院儿的郝师傅,这个姓应该念‘好’,可他非说自己姓‘黑’!所以大家都叫他‘黑师’!黑师是蒙族,平常总看见他穿着一身油拉拉的工作服在院儿里修理各种电器,不爱说话,身形很娤,不笑的时候眼睛也是一条缝,我以为他很凶,不敢跟他说话。有一次院里需要用毛笔写院刊,他就和办公室的人一起写,写得好极了,我就开始注意他。
抢救孩子的时候,黑师几次和我在楼梯上擦肩,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摔的,屁股和腰之间的部位肿得象个气球,却还挺立得象个墩子,我告诉他快去食堂冰柜取冰冷敷。换了一般人可能爬不起来了,可他一天也没落的来护院,三更半夜帮我们搭大窝棚,在初震十天后大家都筋疲力尽了,他还在帮运送救灾物资的人扛大包!谁说大院儿里没男人?!
在地震的十天里,屁股受伤的除了黑师还有不满月的宝宝。观察班有一个刚在肚子上开了两刀的宝宝,据说是肠道发育不全伴其它腹腔病,把她抱在手里都很担心自己会把她捏碎了,她却只顾手舞足蹈。帮她换屎片子的时候,需要用温水清洗,用的是成人用的小毛巾,我们觉得很柔软,却足以擦伤她细嫩的小皮肤,加上潮湿闷热的天气,地震搬来搬去又只能用尿不湿,我发现她的小伤口在冒血珠子,仿佛是我伤了她,很怕再给她洗了。儿童消毒湿巾成本太高,我真想对捐献牛奶和尿不湿的爱心同胞高呼:湿巾!湿巾!湿巾!
就在这个时候半边天基金会的友人送来了湿巾和外伤药膏,真是感激涕零!一支小小的药膏可以解决数十个孩子的尿疹问题,可以让她们不在震荡的空气中哭闹,安稳地进入梦乡。孩子安稳,才不会令本来压力很大的保育员心情烦躁、打骂孩子、恶性循环。
半边天基金会是国外的一个儿童救助组织,远隔万水千山,他们仍然以较快的速度在灾后的第十天为我们支起了救援帐篷,第二周为几百个幼儿支起了避难的大帐篷。这些美丽的白色帐篷让我们感受到世界人民的慷慨、友爱,它的纪念意义远远大于它的实用价值,也提醒着我们在今后的安康岁月里也应该有忧患意识和灾难储备。
风颖子 2008-6-8 06:10
五、志愿者
我是不开车的,因为害怕马大哈的我会在某一天撞到人,所以经常乘公车。和过去几年一样,我会听到非常贴近笔人的“民意”,比如:自己扔下孩子跑了也就算了,还要在网上乱说一气……说者少说也有四五十岁了,也不知是哪部分的,那么弱智。更有甚者会挤到笔人耳边乡音超重而娘娘腔地一阵发嗲:我可是大忙人,每天都飞机来飞机去的……有些人可真烦,动不动就哭,哪天收拾收拾他!最过分的要算两个达州口音的老男人了,先是报笔人的户口,然后竟然怂恿笔人在行业内部内乱!真是非常非常地遗憾,笔人纵然可以没有隐私,但这么多年他们居然都无法从我分毫必现的言行里搞出笔人正确的思路!
如果你非要往报告文学里参进个人的、或是政治的因素,你会输的。这不是玩儿麻将,麻将精可以算出桌上每个人的每张牌。笔人奉劝那些“志愿者”顺应天意。
时下的‘志愿者’当数救灾志愿者,因为身处救灾二线,通过各种渠道接触到的志愿者可以说不亚于一线。他们来自成都所有高校、驻川部队、公司职员、全国各行业的个体工作者、外籍友人……我被他们深深感动。
做为一个政府下属机构,它有着严密的管理机制,在正常情况下是不需要志愿者的,甚至专业的不完全对口也是不受欢迎的,这是一种行风,也是一种文化。但孤儿院的工作对象是特殊的社会弱势群体,这决定了它会聚集社会上大量人群的注意力,平时接触最多的是各大高校的学生团体,他们超级的纯真、超级的有热情、超级的愿意舍已为人,在此向他们表达深深的敬意!
很多学生集团体之力量,无论是受灾还是安康,都为我们送来仅有的款、物,他们最大的愿望就是给孩子们快乐!这是多么简单的愿望,但因为种种现实的原因,我们都没有办法一一满足。震后,孤儿院成为半边天基金会向省内各孤儿院发放救灾物资的集散地,其物资的乘载量超出了我们孤儿院的乘受力,运输、装卸、发放需要我们与半边天基金会的工作人员合作才能完成任务。政府应急办和慈善总会所有的人力、物力都投往了一线灾区,这个时候我首先想到的是——我们的热血学生,在我发出求助五分钟后,他们欣然领命,第二天就战斗在搭建钢架巨帐和装卸救灾物资的一线!我发现这些纯真的90届除了社会经验,真是超级棒!谨此向成都电子科大团委致以诚挚的谢意!
还需要感谢的是战斗在救灾二线的驻蒲江运输部队官兵。灾后一周,这支部队奉命留在二线,他们向成都当地政府部门主动请缨支援一切需要救援的地方,当地政府在接到我们求援的两天后,把这支队伍推荐给了我们!安全、迅速地保障了这批国际救援物资向省内各灾区的发放。
髙山流水 2008-6-8 13:30
问候楼主,静静的读你的文字,被其中静静的讲述打动,这些日子,我们的心都在煎熬。
风颖子 2008-6-9 14:58
六、灾儿
地震第三天,我们就开始晃晃悠悠地接听各种各样‘灾后淘金’的电话,那种滋味儿是很不好受的。我们在电话这头提心吊胆、魂不守舍,时刻盯着桌上那瓶矿泉水水纹的变化,目测下一次地震的来临。电话那头常以恩人的口吻絮叨:我们是来献爱心的!我们已经在单位捐款了!我们希望能为国家分忧!我们想领养一个灾后孤儿,最好能是一个女孩,一两岁! ……我本能地告诉他:我们这里只有残疾儿童!”有的就此就打住了;有的则穷追不舍,诉说他自己的苦难,恳请我们帮他们找一个健全的孩子以续后;还有的则号称自己是某某地方的领导,希望能够帮忙;更有甚者上来就犹如泰山压顶:我已经找过民政局了,你们赶快抓紧时间给我办了,否则……不等他说完我已经把电话挂了。这其中最好玩儿的要属部分来自外省农村的淘金电话:给我一个你们的帐号,我们这里想给你们捐一万块钱!”我听了一阵狂喜,真有这样神速的好心人?!紧接着电话那头就说:我们这边要十个孤儿!”当我告诉他孤儿院的具体情况时,立马偃旗息鼓。还有的一上来就问:你们那儿一个孤儿多少钱?……一周以后我总结出了接这种淘金电话的基本技巧:1、我们这边还在地震;2、目前我们只有残疾孤儿;3、如果您想收养地震中的健全孤儿请两个月后打来,再见!
地震当中确实有不少孤儿,但最后真正送到孤儿院来的:1、确定父母双亡、无亲属认领;2、确定残疾、无亲属认领;3、其他情况。也就是说孤儿现在都在寻亲、治病、疗伤,而非常有可能的一种情况是:孤儿院最后会接收一批连父母都不愿认养的残疾儿童!这也是孤儿院长期以来所面临的一个现实状况:我们的孩子大都有父母,但被父母遗弃!因为太穷、因为非婚生育、因为孩子残疾,而多数都是因为孩子残疾!这些残疾包罗万象:发育不全、聋哑、失明、先心病、脑瘫、先天愚型、弱智、智障、精神失常,里面包括一人多重残疾……既使是灾区孤儿也会有大量残疾,这包括原灾区孤儿院的孤儿、地震中肢体残疾的孤儿、地震中精神状态短时间无法恢复的孤儿,还包括地震中身体、精神都受到重创的孤儿!亲爱的具有收养意愿的朋友们:地震是一场浩劫!您真的做好打扫战场的准备了吗?还是仅仅想在此次战役的残骸上收获战利品?对不起,此话显得残酷,但您是否想过:有谁愿意每天面对一个奇形怪状、无法交流的孩子?有谁愿意每天抱着一份无望的希望,每天给予这些孩子温暖?有谁愿意把有限的财力无限地投入到这些孩子的成长中?国家就理所应当承受这份苦难吗?我们每天面对这些孩子,心里能不难受吗?
六.一这天,自发来孤儿院看望儿童的爱心市民特别多,我特别引领她们看望了我们刚入院的孩子,什么样的都有,向他们介绍了我们优秀的保育团体在地震中如何保护孤儿,告诉他们我们孤儿院的困境,我的内心是多么希望能有一个人愿在今后的日子里常来看看那些长期缺乏父爱的残疾孩子!哪怕能多一个人摸摸他们依然可爱的小脸……
灾后的大学生团体和一些外地的爱心人士多次向我们表达希望来院义务照顾孩子,无论是健康还是残疾!亲爱的朋友:义工这个词对我们来说,应该是一份长期不懈、吃苦耐劳、任劳任怨的工作,您真的具备这个特殊行业应有的经验和素质吗?还是从第一步做起:认识孤儿院、认识我们的孩子?!
我们真正需要的是:能够长期不懈地从事孤儿院儿童康复工作的医师、特殊护理人员,这需要具备专业的医护知识;针对残疾儿童的特殊教育老师,包括心理医师;还有就是愿意从事低薪保育工作的高素质保育员!而这都需要在正确的时间在正确的地点参加正确的人事考试哦,也就是说,要来就来真格的!
风颖子 2008-6-10 12:24
七、小甜甜
震后,为了稳定一线保育工作,办公室的工作人员都到班组跟班,以便在突发状况下组织人员疏散。这让我再一次当起了妈妈,而且是几百个孩子的妈妈。
我们每个班组孩子的情况都不大一样,观察班里大都是刚入院的孩子,有的情况很糟,在送到我们这里之前就已经奄奄一息了,一般情况下我们都会尽最大努力挽救孩子的生命,这其中有的孩子奇迹般活了下来,并在以后的日子里长势喜人;有的在一岁多的时候发现患有严重先天性疾病,比如脑瘫,父母就把他们遗弃在医院里,从外观上看这些孩子四肢健全、五官端正、气色红润,有的还很健壮,但他们无法进行语言表达、无法站立行走,有的还伴有癫痫、智力低下,我所看的情况是,如果仅仅是运动障碍和语言障碍,那么孩子康复的可能性是很大的,医护工作者也是超有信心的,而后两种情况则需要非凡的人力、毅力及财力。以我们目前的状况是无论如何也无法令每一个脑瘫孩子康复的。
在震初的几天里,我接触到患癫痫性脑瘫的‘小甜甜’,应该有五岁了,地震中频繁地更换住所令她的癫痫间歇性发作,不停地抽搐、摇摆、锁着眉头、眼里包着泪,因为语言障碍,她再难受也发不出声音。我不停抚摸她白皙透明的皮肤、精致曼妙的小脸轮廓,她是以怎样的毅力来忍受这人间地狱般的折磨?她绝色的母亲是在怎样一种恶劣的受孕环境中产下这个绝色的残子?我宁可眼前的这个孩子是个丑陋的瞎子,也不要她是个甜美的难儿!这会让人很揪心,很不忍,很想跑开。
我跑到另外一个班组,虽然也有脑瘫儿,却是经过康复、病情相对较轻,至少他们会甜美的微笑!我抱起一个红头发的小甜甜,应该有三岁了,有着浅棕色的眉毛和眼仁、樱桃色的小嘴唇、珍珠米般的小牙齿,我抚摸着她凉幽幽的、白皙透明的小皮肤,她会会心地微笑,仿佛是找到了久违的母亲的抚摸。当我抱着她在屋子里飞速旋转,她竟会开心地哈哈大笑起来!这个时候运动和语言的障碍似乎显得不那么重要了,因为我们彼此相爱!
我最后来到一个‘天才班组’,这些孩子大都恢复正常,或正等待进行手术,而手术的前景大都是非常乐观的。还有的孩子已经被国外家庭认养,正在办理出国手续。甜甜是个相貌古怪的小女孩,不满三岁,绿豆般的小脸、绿豆般的小眼睛、绿豆般的小嘴,走起路来象个绿豆小老太太,不仅如此,她要是不喜欢谁就是一辈子不喜欢!但奇怪的是院儿里好多人都喜欢她。我第一次见到她,刚洗了澡,细细的小头发洒了一脸,活象灾难片儿里的小妖怪,她正冲着我的背影好奇:这是谁?我新来的妈?我一转身看见她,觉得非常有趣,就跳过去装小狗逗她,突然一声就天崩地裂地哭起来,从此我被打入冷宫,想尽了办法也讨不到她欢心,经常都是冲着我的糖果跑过来,抢了就跑,唉!好不容易等到她做了心脏手术回来,大概会有一点点想我吧?冲到她背后高喊一声:甜甜!回来了!然后就是一阵猛吻……结果她被我突如其来的偷袭气得一阵狂哭……再次被打入冷宫。
风颖子 2008-6-11 15:47
八、小猪快跑
孤儿院里有一种被大家称做“纯瓜”的孩子,即无法和你进行任何有效交流,所以大家认为他们智力低下,
而他们中有一部分是身体完全正常的,但行为怪异,让人难以理解。由于缺乏专业的心理医师,我们难以界
定对于一个四岁以下的孩子来说,到底是先天智障,还是后天的心理因素阻碍了他们智力的发展,如果在此
阶段我们就给他们定性,无疑他们将终身智障!
帅猪猪是天才班里的大帅哥,因为他个头最大、眉清目秀、威风八面,但我第一眼看见他时,却被保育员捆
绑在小木头床上象杀猪一样嚎啕大哭,他哭得这样撕心裂肺、不依不饶,如果不是心里确实委屈,就应该是
心理障碍。他哭的原因很简单:该睡觉的时候不睡觉,到处骚扰,无奈之下保育员只有把他绑在床上,他因
为自己的精力过剩而受到惩罚。我们不妨想一下,在正常的家庭里,几岁的小男孩儿多动是多么正常的现象
,通常情况下,受到惩罚的都是父母,他们会长久地抱着孩子讲他们喜欢的故事,或是等他们玩儿够了再去
睡。而在我们这里,一个保育员需要照顾十个孩子入睡,这是一项多么艰巨的任务,我常想,这些保育员长
年累月从事这种高噪音的工作,对她们的精神状态又何尝不是一种侵袭。我走到猪猪的床前,抚摸他的小脑
袋、小肚子、小屁股、小脚板丫,他很快停止了哭闹,我害怕他短暂的停顿后又发作,不停地跟他讲话,分
散他的注意力,他贼亮贼亮的小眼睛停在我脸上打量,第一眼的对视很重要,孩子们通常会从陌生人的目光
中寻求安全感,我相信这一刻我的目光里除了安全感,还有好奇、欣赏和全身心的爱,仅仅几秒钟,他就破
涕为笑了,其实这是个狡猾的小猪猪,他在用长嘶来讨要关爱。经过一段时间观察,我发现猪猪对外界事物
和其他正常孩子一样敏感,比如篮球,散步的时候他会盯着狂野地奔跑着的大孩子,如痴如醉。好几天不见
,当我想跟他亲热亲热时,他竟会象大孩子般害羞。我常想,或许他们需要的仅仅是个正常的家庭。
稍大一些的孩子如果再这样嗜哭,就更容易被冷落。每次看见瘦猪猪,他都流着鼻涕在那里秋风惨雨,洗澡
水凉了他哭、做游戏被挤到角落里他哭、被强悍的孩子欺负,他更是哭。我试着忽视他的难过,等他哭累了
就转过头冲他抛个媚眼儿,起初他很好奇,当他发现你在关注并欣赏他时,他就象头小呆猪乖乖站在你旁边
,可怜巴巴的。我一边看着电视,一边拍拍旁边的凳子,他就坐下来,如我的犬子般和我一起看电视。进来
一个同事和我说了半天话,挡了他看电视,也有相当的时间忽略了他的存在,同事一出门他就又秋惨起来,
他仍然极度需要你的爱抚,男孩子怎么可以这样林黛?我瞪了他一眼,哭得更伤心了,是真难过,然而他的
难过是完全可以通过爱来治愈的。
相反,那些在生理爱抚期得到足够关爱的孩子会发育迅速、反映灵敏,这又令大家越发爱他们,形成良性循
环。懒猪猪已经10个月了,他妈每天都把他洗得香喷喷的,让他无论从视觉还是从味觉上都象个香饽饽!我
第一次看见他的时候他还只会坐,乌黑的毛发延伸到眉毛上方,两笔眉毛飘洒得象写意山水,眼睛象两粒黑
玛瑙,小脸方墩墩儿的,有几分佛相,我常说他脸上的墩墩儿肉肯定是被大家亲肿的。懒猪哭的时候很少,
吃饱了就睡,睡得那个酣呀,有好几次我咬在他的小膀子上连哼都不哼一声,翻个身又睡了。你一点都不用
担心他会分不清众多的妈妈哪个是哪个,只要他记住这张脸是爱他的,下次一出现在他面前他就会兴奋不
已。仅仅一个月,他现在已经可以从十米以外一直爬到你跟前来了。
[[i] 本帖最后由 风颖子 于 2008-6-11 23:49 编辑 [/i]]
风颖子 2008-6-12 14:57
九、生日快乐
老外公在世的时候预言家乡50年内不会有大的地震,他去世已经三十年了,去世那年八十岁,退休二十年了
。他数十年都在大学里教授世界历史和中国地理,对四川地质略有研究。请允许我在此劫后余生的小庆之际
感怀先人。
先人一生坎坷,秉性胆小,却历经抗战和内乱,终以朴实向学、为人谦公而得以保全。一生之错误嗜好乃香烟,八十寿际突现肺癌,两月即终。
外公去的时候我还太小,但依然是我幼年的伟岸港湾,他怀抱我时如宽阔挺拔的橡树,言语温存如夏日的铃
兰,而外公的胸怀如门前的鹤顶红:骄艳而朴实、奔放而含蓄。
人生最大的遗憾是没有自出生就一直留在老人身边,续其衣钵,而懵懂入异端。幸而母亲言传身教,少年养
成喜文好字之癖,也不枉负书香几世。舞文弄墨虽现世轻,然三十年一轮回,笔人立志不辍!但求今生不负
先人。
先人生前喜用二斤条生斩拌酱醋麻油下饭,今如法炮制配老酒共饮!
完
永远的枫笛 2008-6-16 07:28
:handshake :handshake :handshake 问候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