潇湘尘影 2008-6-12 09:51
悲伤的糯米荔枝--------作者：冯俊杰
悲伤的糯米荔枝 (2008-01-13 23:09:30)
标签：心理学 悲伤 康熙来了 女明星 文化 分类：谈心：近心笔记
作者：冯俊杰
台湾综艺节目上，女明星柯以柔在《康熙来了》里讲述她自己的无法控制的事情。有一次她到南投去，看见有卖糯米荔枝的，于是买了一把。那是一种比较高级的荔枝，核比较小，汁水更加香甜。她当时没有吃，而是带回家，放在客厅的桌子上。结果，第二天早上起来，她准备好好享用自己买来的那把糯米荔枝时，发现荔枝不见了。天啊，她是又惊惶又恐慌，而且很震撼，为什么她的荔枝会不见了？她想到自己的爸爸妈妈不在家，出门做生意了，在家的只有弟弟，于是去敲弟弟的房门，问到，有没有看到我的糯米荔枝？她弟弟回答，糯米荔枝哦，我吃了。结果，柯以柔就哭了，她又不好为一把荔枝训弟弟，她难过伤心地要命，根本就是痛哭流涕，并且打电话给妈妈说，我的糯米荔枝被弟弟吃了，吓唬得她妈妈不知所措。
在柯以柔讲述的时候，几乎马上也要在节目里大哭起来，靠边上的节目主持人蔡康永大为骇笑，说这大概是康熙有史以来哭得最荒谬的。
荒谬吗？
只是一把糯米荔枝，再好吃也不至于找不到代替的。又不是只有南投一个地方有。何况，只是一把荔枝，有必要那么悲伤吗？
真的很悲伤啊！因为，没有人留意她讲的另外一个事情。
在她很小的时候，她的妈妈给她吃芒果，她在旁边期待着。结果，她妈妈削好皮，自己咬了一口。她就大哭起来，并且爬过去要拿到芒果。那是她的水果，为什么妈妈要吃？这自然把妈妈给惹火了。狠狠教训了她一顿。
关于水果，这就是她接受到的人生最初的真相。本来以为是属于她的水果，其实，不是。其实属于妈妈的安排与恩赐。然后，妈妈想吃，当然就可以吃啊！别说咬一口了，不给孩子吃也无所谓。她的妈妈就是这样做的。这便是创伤，最原始的创伤。水果只是一个具体的物品指向，藏在背后的，是家庭关系的权力与控制。她的妈妈并没有意识到，即使是婴儿，也有自己的体验和情感，已经给了她的水果，就是她的，这种物品的归属，是成长与意识独立的表现。
没有经过她的许可，擅自把水果侵占一口，只是这一口，也意味着对孩子的侵犯。属于她的幼小的完整的意识被打碎了。“给我的，就属于我”，跟“是我给你的，我也可以拿走”，是彼此冲突的两种意识。芒果被拿回去，这个时候妈妈不再是妈妈，而是一个权威的家长，有权力做任何事情。如果反抗，那么加倍惩罚。大人的脑海里，并没有一个清晰的观念，把她的孩子，就算是一个还没完整学会说话的孩子，当作一个完整的人来看待。这个妈妈没有去尊重她的孩子。
就这样，即便她长大了变成了一个明星，赚钱要比普通人多，也让她爸爸妈妈骄傲。但是，她还是无法控制得，为吃不到一把荔枝放声大哭。因为荔枝唤醒了她童年的创伤经验，她再度领会到那种悲伤。童年，她以哭来表达愤怒，成年人之后，她只能够以哭来表达悲伤。但这悲伤不被接受。所有人都觉得小题大做。
她的亲人只理解为她很爱吃水果，她自己也这样认为。因此她家专门去开了水果店。事实上呢？到那么大了，她仍然会忽然为吃不到糯米荔枝大哭。开水果店，吃到再多的水果，仍然没办法弥补她的缺憾。
然后，她把这种对人的失望外化扩张到所有人身上。并且，还得到了验证。在她讲述的第二个故事里，她摆脱同学去买综合仙草冰，结果买回来的只是仙草和爱玉。她开始发脾气，为什么花油钱开车到这里来，要的明明是综合仙草冰，却拿回来的偏偏不是。同学也生气，觉得她难伺候。柯以柔最后说，所以她许多时候都是自己独自满足自己的愿望，不去借他人之手。因为别人确实都觉得她难以相处。人际关系不大理想。
她自己陈述了一个完整的心理个案，但她自己不自知。她的潜意识符合逻辑地陈述了理由和后果，但成年人都只觉得好笑，包括她自己也这样认为，但她就是控制不住。她的悲伤从电视上，蔓延到我这里，眼神，动作，掩盖面孔的悲戚，还有成年之后服从成年人的行为规范，不得不对自己的压抑。她无法对弟弟发脾气，尽管她是那么的愤怒和悲伤。
我的童年里，我的爸爸就常常如此，他感觉寒冷，就一定逼迫我穿上至少4件毛衣，不断套加上去。但我的感觉是憋气和难受，我讨厌被一层又一层的厚实的毛衣包裹着的感觉。他的感觉是保暖，我的感觉不等同于他的感觉。为此我常常委屈得要命。这也是权力意识的凌驾，他爱我，所以，他觉得冷，我就应该也和他一样穿那么多的衣服。以他的感受代替了我的感受。这样简单的思维，藏着强烈的控制。每个家长都割舍不下对孩子的控制。因为他们自己也在同样的上一代控制里长大的。这种对被控制的厌恶，是人所共有的。在我的身上，却格外强烈。最终我选择了自由职业，而不是继续留在杂志社工作。
对于柯以柔来说，这漫长的成长，藏在时光里的悲伤，由芒果开始，延续到糯米荔枝上。吃不到一把糯米荔枝就大哭的大人，那一刻还是又变成了孩子。没有人去告诉她，其实，你没有错。你仍然牢固记得那么多年前的伤害，所以你无法接受失望。所有的失望，都会诱导出那种愤怒与悲伤。那源自一个孩子，没有被当成具有独立人格的人来尊重。
但从此以后，当你明白了你的悲伤之源泉，对那种关系有了领悟，你会明白，你偏执的对象不是水果，而是对人的失望，对最亲近的人的失望。
假如你也有这种因为小事情而突然涌现的悲伤与愤怒，同时在别人和自己看来都显得“古怪”“难以伺候”的情形，那么，沿着记忆搜寻，大致是会找出藏着的伤痕线索。对于柯以柔而言，如果她的妈妈能够为那个久远的“小事”向自己的女儿道歉，那么，这会是一个美好而良性的开始。或者，选择彻底理解父母同样年轻的无知，原谅她。完成这个仪式，改善会由此开始。爱吃水果成为一个生活习惯，水果不再寄托着她的创伤记忆，而是还原为水果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