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ubeide 2008-6-12 14:44
黑匣子，黑匣子
赵牧
一有飞机失事，似乎寻找黑匣子成了最重要的问题。这不但是技术层面的问题，而且是关乎公众注意力的问题。说黑匣子比失事人员的生命还重要，这似乎有些不够人道，但很奇怪的是，所有的报导，却都把人的注意力往黑匣子上转移。那其中似乎有着极大的秘密，而只要被找到，什么问题都会迎刃而解了。然而事实的情况是，一旦黑匣子被找到，一切的疑问与好奇，却都戛然而止了。媒体不再报导，飞机失事被划上了休止符。以后的事情，又被还原成技术层面的问题，专家的问题，对黑匣子里究竟藏有什么秘密，也不再是人们关心以及关心得了的了。
我们再一次遭遇被黑匣子挟持的新闻事件，是有关参与汶川大地震灾区救援的直升飞机失事的报导。当失事的直升飞机还没被找到的时候，媒体就在关心黑匣子了。现在黑匣子已被找到，这个新闻下面却鲜有积极的跟帖了。这件事情的耐人寻味，就是人们对于失事人员的哀悼与赞美，也随着黑匣子的被找到消停下来。似乎黑匣子找到了，他们的亡灵也就得到了最大的安慰，至于如何安慰的，人们并没有进一步探究的热情，就像没有热情探究黑匣子里究竟藏有什么秘密一样。毕竟生活还在继续，新的新闻也不断地被制造出来，人们的兴奋点到这个节骨眼上，也该转移了。
说到兴奋点的转移，从人们对这次汶川大地震的关注程度的变化看得最为清楚。灾难刚刚袭来时，因为各种媒介的即时介入，人们的注意力都被抓住了。就连前段时间在国外闹得沸沸扬扬的圣火传递，这时候已经到了国内，却无论如何都让人打不起精神了。这些注意力迅速转化为物伤其类的悲情，悲情又转化为爱心，全国性的捐助活动也随即展开。仿佛一切如同抢救瓦砾和碎石下的生命一样，都必须争分夺秒才有意义。这时候，灾难现场的细节被人们热切期待。但有一段时间，因为交通，因为天气，因为复杂的地质条件，这期待一再被各种媒介悬置，每个人都想知道，每个人似乎都不能知道，就跟失事飞机的黑匣子总是不能被找到一样。
然而，随着灾难现场的一步步呈现，悲情也从高潮回落。爱心变得迟疑，各种负面的新闻纷至沓来，怀疑主义甚嚣尘上。人们开始探究红十字会的善款克扣问题，开始问责倒塌校舍的豆腐渣问题，开始批评官员殴打志愿者的作风问题。似乎也都很义愤，都很执着，非要有关部门给个说法。结果说法来了，说善款不会克扣，说校舍倒塌原因复杂，至今没发现豆腐渣，有了绝不姑息，说殴打志愿者的新闻存在误报，但打人者已经悔过，被打者已经谅解等等。然后媒体不再跟进，人们兴趣已经转移，没有多少人对这些说法追根究底了。跟黑匣子已经找到一样，好像关心其中的内幕，已经不是我们的事情了。个别较真的，也觉得那些内幕不是我们所能关心的了。
这难道就是黑匣子定律？
柏杨先生曾经批判我们有着两千多年的酱缸传统，在这个传统中浸泡太久了，都认不得真了。但认不得真的人不是对什么都不关心，他们关心的是故事，越精彩越有兴致。于是媒体就只好在讲故事上下功夫，在其中精确地掌握分寸，哪些地方需要铺垫，哪些地方需要留白，哪些地方需要悬念。无非是告诉你精彩就在后面，让你有兴致看下去。精彩就是所谓信息的黑匣子吧，但其中有什么，他们也未必知道，不想知道，或者没办法知道。
有什么样的受众就有什么样的媒体，反过来也一样。经过这般媒体叙事的锻炼，看新闻如同看大戏。即使面对汶川地震这样的大灾难，也莫不如此。如同失事飞机的黑匣子已经找到了，新闻退场，一切回归技术层面，如今恢复生产的灾区，也退回到日常生活领域。似乎没有什么故事可以期待了。大戏谢场了，观众如水一般的散去。没流尽的眼泪粘在脸上，残余的唏嘘哽在喉管里，迟缓的脚步随在人流中。但媒体的舞台上没有了故事，不等于生活中没有了流血与残酷，只是悲情过后，已经没谁有欣赏的兴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