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杏蓬 2008-6-14 09:59
那繁华里最坚硬的部分
在南中国,不会有人否认这个城市的繁华,它一直跟北京、上海并列在中国的媒体上。当然,它有很多好听的名字,羊城、花城、广州。我来的时候,已经在秦牧的《花城》文字描述和乡党的口头叙述里,知道了一个城市两个不一样的状况。《花城》记述广州花市的盛况,而乡党说的,是另一番辛苦。仿佛那些瑰丽繁华的都市,与我的乡党无关,即使对面,也只是错肩而过。而都市繁华的诱惑,从南到北,一直在动摇着乡村的精神。我也是从乡村来,为繁华而来,恋繁华而留,而到底会怎么样,我不知道。我的坚持,究竟会坚持多少日子,我自己也不知道,更别提有谁来告诉我。这是我选择的,没错。但到底是不是我选择的,我只能沉默。我只是时间中的一颗流沙,即使我想像鱼一样自由,像水草一样飘逸,像金龙鱼一样富贵,这只是我想,生活并不能由我自主。我只是沙,在这个城市流动。
来这里十年,我做过建筑,做过搬运工,做过流水线,也无家可归过,但我和我的朋友都没有放弃过幸福的念头。我们以为,我们是这这个城市最坚硬的部分,因为我们的坚持,这城市才有繁华,才有建设者,才有在家乡异乡里穿梭的农民工,才有整个大地的梦想。走在这个城市的街道上,也一定会为我们眼前的景象迷惑。高楼大厦,整齐的绿化树,光彩夺目的人流,还有马路上川流不息的车,霓虹灯里变幻莫测的夜景,幸福生活的向往,像鸦片一样,给人幻觉,以为幸福就在手边,走快一点,就可以抵达。其实走出公司所在的大楼,我的目的地是出租屋。路上是寻找生活的人,行人,在路边摆小摊的“走鬼”,报摊,一路下去,一路都是。我们用我们的坚强支撑了寻求幸福的信念,而放弃了跟大地跟自然的斗争。而走到烤地瓜摊的时候,烤熟的地瓜发出的糖香味,却令我们怀念过去的美好,虽然苦涩,但我们还是单纯的,单纯得如同这各城市路边的一片树叶。我们一直不喜欢复杂,可我们得面对复杂,生活在我们离开那个时代,离开故乡起,就已经不再单纯。我曾经为此忧伤,我怀念过去的单纯。
那是一个雨天。五月末六月初,龙舟水过后,南中国普遍降水,甚至暴雨成灾。我、我的妻、妻的事,一行人走在机场路上。雨时有时无,自称精英的我们,裸了头,在路上昂扬着姿态,把自己当作了成功的人。走到红十字医院,我习惯性的往医院看,而妻去拉我,看马路边的电杆。一个赤脚的男人,双臂抱了电杆树,使劲的用头撞向电杆。那电杆是铁的,铁的一面,已经有一滩殷红的血迹。那人不过中年,嘴里说着埋怨自己的话语。我要前去看看,火灾和跟他交流,身边的人说,这人可能是神经病,不然怎么会自己撞自己的头呢?路边有骑摩托车经过的治安员,他看见了,我以为他会停下来,检查检查,或者看看,但是,那只是我以为,那穿制服的家伙比我们跑得都快。而身后就是红十字医院,这人是家里遇到不幸,还是自己确实有精神问题?不得而知。走了很远,我还回过头来,他仍是抱着铁皮电杆,面对着大马路,在以额头抗议着自己,抗议着生活。那天是2008年6月12日,黄昏。
天桥上,仍然有卖小宠物的“走鬼”,或一窝小狗,或是几只小鸡,或是几个装着小鱼的小玻璃缸。当然还有卖烤地瓜的,有乞讨的老头,还有领了一个甚至两个小孩,跪在路之一边要钱的妇女。这些我们已经司空见惯,近乎熟视无睹。而走几步,看见雨里,残疾了一条腿的一个少年,趴在地上,往前推着一个小盘,向路上默求施舍的时候,我心里有点震惊。在医院门口的,或许仅是仅是或许,是有精神问题的人。但他是人。而这桥上,在雨里葡伏在地上,蠕着身子向前的残疾人,是实在的病人,还有路边那些花白着头的老乞丐,还有那些带着孩子乞讨的妇女,他们让这个城市都疼痛起来,让路过的人都思考起来,我们究竟怎么了,我们的城市究竟怎么了?有时候可以容忍城管掀翻路边小贩的摊子,可很多时候却又想不通,没有他们的坚持,这城市的繁华,会多了多少的水分!有了他们,我们游荡不安的心灵,才感受到生活原来是这么的艰辛!是留下他们,还是消灭他们,我都没有权利,但我可以表达,有他们,我尊敬他们,没有他们,我怀念他们,他们所承载的,是农民工的根,可以令我们从他们那里,贩卖到故乡的信息。
走远了,没办法回头,即使回头,也未必能看见他们。他们在谋着生活,并且承担着风险。他们的家什很简单,一口锅,一只要钱的碗,一张沧桑的脸,而谋求的却是生活。这繁华很动人,这高楼很没有人比威严,这城市很宽容,我们很柔软,他们却很坚硬,让我们看到生活的另一面,让我们关心他们,让我们珍惜现在,让我们为生活坚持。没有人比他们生活得更凄惨,也没有人比他们更坚强,他们的存在,让很多过客自以为是,也让很多过客检讨生活的态度。我们可以回避他们,却不可以拒绝他们,他们跟我们一样,只是用了不同的手段谋求着生活。这个都市很繁华,这个都市很自由,这个都市也很富有,但是,我们可不可以更包容一点,我们的有关部门可不可以更人性一点,关心他们,爱护他们,甚至尊敬他们,因为,他们也是我们。
很多时候,我从他们身上看到我自己。我没有跟他们为伍,但我在用近似的手段谋生。我鄙视他们,同时也是在爱鄙视我自己。但我们都得生活下去,这虽不是使命,但我们得生活。如果这里是所谓的天堂,那繁华里最坚硬的部分,不是所谓的精神,而是他们,他们令我们发现了良心;通过他们,我们看到了自己的不堪和伪高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