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色小鱼儿 2008-6-16 04:35
秦庄明月(连载二)
秦庄明月.春月的叙述二
我仍然记得,二十四年前那个冬天,雪下的很大,很大。妈妈每天要在炉火里加很多煤块,屋子里才有些许的温暖,我们兄妹几个,团团在爸爸周围,笑着,闹着,就到了年底。
除夕前一天的清晨,爸爸用木板车拖了几袋子小麦轧着雪出去,傍晚,他拖回来一大块猪肉,那猪肉腥气的很,但是,哥哥和我们还有母亲,却是尤其高兴的很。看爸爸煮肉是最开心的事情了,灶火里木柴劈里啪啦的响,火苗很热,哥哥甚至解开了棉袄扣子。火旺着,肉味渐渐得浓厚了,我们很有耐心的看着爸爸蹲在锅沿上,一块一块的拆肉,不时地撕下精瘦的一块,依次塞到我们的嘴里。捡到有肉的骨头,爸爸也会顺手递给我们让我们老老实实地啃上一会。火苗是真热乎啊,不知不觉,我们围着炉火竟然啃到了傍晚。爸爸几乎把所有的肉也都拆好了,他那精瘦的身子轻快地直起来,突然,我看到爸爸的脸令人恐惧地扭曲着,他还没有来得及叫“素”随后顺势就倒在了柴火边上。
爸爸躺在冰凉的正屋,母亲、爷爷、大伯、二伯、三伯以及她们的媳妇们,团团的围在我家的土炕周围,他们脸上有奇怪的悲伤,可我也能看到,一些女人也在奇怪的窃喜,我听到爸爸的嘴巴里呼呼喘着粗气,过了没有多久,就听到以母亲为首的一堆人呜呜地哭了起来“容新啊,你怎么这么年轻就走了啊!你走了这些孩子怎么办啊.......”容新是我的亲爸爸。随即,哥哥和我们妹妹几个就全部融入了这些哭声。
爸爸的遭遇让这个年热闹的很多。很多人带着白色的布条,在我家潮冷的屋子里哭了一回又一回,母亲跪在爸爸的身边连续三个日夜,但我一直听不到爸爸说“素,你去做饭吧,孩子们都饿了。”爸爸一直都不吭声,爸爸的沉默让我们一直恐惧的哭了又哭。很多年后,我才清楚一件事情,我的爸爸在我的八岁,是死了,不是睡了。
爸爸的死对爷爷的打击很大。爷爷对母亲的态度更不好了,爷爷说,你这个霉女人,是你害死了我家的容新。我看到,母亲的脸是一天比一天的皱缩了,母亲甚至不敢到爷爷的院子里去。我的那些大伯、二伯、三伯和他们的媳妇们却常常来我家找母亲絮叨,他们说的话题仿佛永远是晦涩的,我听不明白,直到有一天,妈妈把我们叫到她面前,说:“妈要走了,春海、春月你们要听爷爷大伯他们的话。春灵跟我走。”
“为什么,妈!你不要我们了?”我哭着恶狠狠地盯着母亲的皱缩的脸,母亲低着头,也不吭声,只管流眼泪,过了很久母亲说:“春海春月你们两个大了,你伯他们说你们以后能自个生活,也能上学,也能帮着干点活,春海你跟你大伯住,春月你跟你三伯住。”
“妈,你别说了,我知道你是不要俺们了,俺们也不稀罕你,俺爷爷说,你是个霉女人,你走吧,走!”哥哥的眼里没有一颗眼泪,他愤怒地喊着,推搡着母亲瘦弱的身子,我看到母亲的脸是更皱缩了,皱缩上挂着白色的水,我开始声嘶力竭地哭泣,但无论我怎么哭,母亲都没有来安慰我一句。
母亲走的那天,我正在学校里上课。哥哥不知道跑什么地方去了,哥哥说,春月,咱们不要看那个霉女人嫁人!
学校跟我家就只有一墙之隔,我能听到我家屋里传出来一些笑声,听到吹喇叭的声音,我仿佛也看到母亲在跟一个陌生的男人说话,我控制不了自己,趴在桌子上大声了哭了起来,田老师走到我身边,说,春月,以后就很难看到你妈妈了,快回去送送她吧!
仿佛只等着听这个叮嘱,扯开桌子椅子就往学校后面的土墙跑,我翻过墙头,一口气跑到家里,我看到一切都跟我在教室里想象的一样热闹,母亲穿上一件红衣服,她的皱缩的脸今天看起来俊了很多,我跑到母亲面前,我叫了一声"妈---",再也忍不住自己对她的依恋,我死死的抱着她的腿,不让母亲走到屋子外面的马车上。一个陌生的男人干笑着站在屋子门口,看着我对母亲的纠缠,他干笑着。许久,说:“要不让春月也跟你一块来吧。”我近乎哀求的看着母亲,母亲抹着眼泪,呆了呆,说:“好,春月,去穿上新衣服,带上你的书包,咱们一块走。”
就这样,我,母亲,春灵,我们来到了一个新家,这个新家的新爸爸,就是那天站在我家屋子门口的陌生男人,妈妈让我们叫他爸爸,可我一直都不肯叫,春灵却很快就能用她那嫩嫩的童音自如地叫爸爸了,而每次她叫爸爸的时候,我都会想起爸爸最后一次给我们煮肉,拆肉,递给我们肉骨头吃的那个下午。
那个下午,是最悲伤的下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