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襄儿 2008-6-20 13:14

我浪费我的眼泪(积分相关)

翻出几年前写的东西,为了凑积分-_-|||
我想说的是"几时才能让我换头啊(委屈的)"

十余年前初读红楼,彼时梳一支马尾,肩膀纸样单薄,埋头读陈旧发黄的一册簿子,竟失魂落魄,欲罢不能。念至诉肺腑那段,眼泪适时滴下,氤氲开,似一片云

年幼时多半只为着追看宝黛爱情故事,并不解味,但也不是没有心酸处,虽此时尚未为任何人流泪

至今仍一万遍的捧着红楼 ,熟稔得好似自家旧事,历历在目

林黛玉终究不似真人,亦曾有考证她是虚构的人物,或某人分化出的影子,脂评有钗黛合一论,她是纯粹属灵的,无所谓时代,超脱现世的人物,不似袭人等有人间情味,活色生香

一般总将钗黛拿来比高下,她好,她不好,一如小时看电影,首先要分明好人坏人。对众女亦一样眼光评判。贾宝玉该娶谁(实际是评论者心内最佳伴侣人选)成为最有争议的话题,可惜曹雪芹志不在此

他用意的是人生,且是荒唐演义的辛酸人生,有本外国小说名字就叫《一生》,题目已经悲凉凄酸,结局一句“人生并不如你想像中的好,也不似你想像中的坏”或可拿来做个注脚

红楼似一件百衲衣,添删增补,改了又改,最可叹的自然是它的残缺,结局有许多版本,当然最恶俗的本子就是目前通行的程高本。高谔的后四十回也不是没有动人心魄的描摹,比如黛玉焚稿,抄家那一大段,宝玉出家遥拜,雪地里大红的斗篷,不是不好的,但不能拯救后面整体的恶俗,人们大多已忘了红楼未完这个事实,黛死钗嫁,宝玉出家成为他们心目中完整的红楼梦。张爱玲斥高“死有余辜”丝毫不委屈他

有一回写到宝玉让晴雯送两块旧手帕子给黛玉,晴雯不解其中缘故,反复思量也未明白。这个却是我从张的红楼梦魇里看来的,她说涵义是他让她知道,他早明白她的眼泪全是为他流的

尤三姐是很特别的一个女子,她并不洁白无瑕,亦不天真,后来有一段写她对付贾珍贾连,艳若桃李,冷若冰霜。她是个痛快人,死得也很干净。未若锦囊收艳骨,一杯净土掩风流

历来对紫鹃的评价只一个“忠”字,她是过客,一切悲欢离合与她并无干系,但她有情,黛玉并不是“纱窗也没有红娘报”,她是有情有义的红娘,因她有心,有灵魂

探春是众人中结局较幸运的一个,她的判词内有一句很动人“从今分两地,各自保平安”她仿佛未出阁的王熙凤,并且是通诗文明大义的王熙凤

林黛玉自然是很好的,不能不爱,她是作者理想中失乐园的精灵,美的精魂,且有种模糊的熟悉,夜半梦回忆起的往事,记不清细节,依然刻骨铭心

其中有一个版本的结局令我震撼至不能言语。黛玉早死,后宝玉娶宝钗,钗亦亡,贾家被抄,败落,树倒猢狲散,宝玉潦倒,曾乞求一小小官职,未得。袭人别嫁蒋玉菡,家境极好,宝玉屡次向蒋告贷,几至无赖,蒋托官府,且经袭人斥责,方罢。湘云早寡,生活无着,遂嫁宝玉相依为命,宝玉做看街人维持生活,后偶遇北静王,谋了个小差事,潦倒后半生

晚上我和她坐在河边乘凉,絮絮叨叨说起红楼,那天晚上星光清澈明亮,河上蜿蜒一串荷灯——许了各色愿望的一种水灯。我们各有心事,有一会没说话,我看着荷灯,突然心酸。你们浪费愿望,我浪费眼泪

我浪费我的眼泪

有一件事情当天忘记叮嘱她

若我死了,要替我在坟前烧一部昂贵线装的精装本红楼

还有,要有脂评的

还有还有,只许烧前八十回:)

[[i] 本帖最后由 襄儿 于 2008-6-20 21:17 编辑 [/i]]

浴沂舞雩 2008-6-20 13:38

凑积分呀!我以前也这么干过,呵呵:handshake

行走江湖甲 2008-6-21 02:09

甲早已经证明过拉,  林MM嫁给了宝玉,  然后被宝玉送给了薛蟠.  口合口合:victory:

西辞 2008-6-22 10:14

昨天

我还看了红楼梦
看到林妹妹进贾府-----------------------

猪头东 2008-6-23 02:37

:loveliness: :loveliness:   
红楼梦只看过前八十回

郁郁塞壬 2008-6-23 09:38

;P 襄儿真好玩~~

我得鄙视一下我自己,我都没认真看那本书,不知道为什么所有人都喜欢的时候,有时我就偏偏不爱看:L

襄儿 2008-6-23 14:30

[quote]原帖由 [i]行走江湖甲[/i] 于 2008-6-21 10:09 发表 [url=http://bbs.cyol.com/redirect.php?goto=findpost&pid=411760&ptid=85250][img]http://bbs.cyol.com/images/common/back.gif[/img][/url]
甲早已经证明过拉,  林MM嫁给了宝玉,  然后被宝玉送给了薛蟠.  口合口合:victory: [/quote]

甲兄叔叔这是打哪儿看出来的呢,好奇的@_@

西辞同志什么时候看到耗子变香芋就奖励芋头一枚:(

郁郁可以看电视剧呀
至少沈从文的服饰和邓云乡的道具值得研究下

行走江湖甲 2008-6-24 02:48

哇,这么重要的学术成果都没拜读过呀,真是您的损失哪

来贴一回,是从前刘心武先生揭秘揭得很高兴的时候甲学着证明的

读书札记之运用周汝昌刘心武两位先生的研究方法推出的林妹妹的两种不同结局

    在一些专家学者和爱好者,尤其是更多跃跃欲试的人们手中,红楼梦哪里还是小说,简直成了一部密码汇编。谐音、拆字、拼字、跳字、莫名其妙地配字,还有曹雪芹亲自编的家谱,曹雪芹的先人跟人商量等等之类,人们总是想把自己知道或想到的那点事塞进红楼梦的字里行间,红楼梦和曹雪芹真是被妖魔化了。这样看来,周汝昌刘心武两位先生好接受得多了。

    周汝昌刘心武两位先生的研究方法之所以可厌,一是穿凿。他们的基本观点是:红楼梦是一部带有自叙性质的作品,这本无可非议,但他们把带有自叙性质这一概念有意无意地偷换为自叙,用书中情节一一比附康雍乾朝实事,比附曹家,于是得出一些相当牵强,相当别扭的结论。比如乾隆二年死了一个康熙的女人,书中“薨逝老太妃”就必须写的是那一年的实事,而不管康熙的那个女人仅仅追了一个嫔。那么我们完全可以抬杠说,雪芹亡故之前,从前皇帝的女人死掉恐怕绝不只乾隆二年那一次,比如皇太极的女人庄妃死于康熙年间,则这一段为什么就不能是描写彼年间事?况且庄妃生前就已经是妃了。二是功利。吾友胡适之先生精辟地说:大胆假设,小心求证。周刘二先生的假设可谓大胆,但求证方法就未见得科学。他们是在前80回数十万字的书中寻找能够用来支持其论点的片言只字,然后不惜断章取义,拿来作为论据,先照例感慨一阵“曹雪芹无一闲笔”,“草蛇灰线”之类。而对于不适用或者与其论点相左的文字,就置之不理,甚至以雪芹的疏忽来搪塞。似乎雪芹的文心是有弹性的,一时细如发丝,一时又粗大如椽。比如茜雪,在二位先生看来,“草蛇灰线”,“曹雪芹绝不会随意写那么一笔”,至于“枫露”可以谐音为“逢怒”,“茜雪”的意思是“欠帐要雪”,但撵茜雪的季节究竟在秋还是冬和几个大丫头究竟谁是谁,结论却是“红楼梦毕竟是未完成的作品”,“没有最后统稿”,“可能曹雪芹忘了”。须知那样大的一本书,若干可以支持自己论点的字句就象海绵里的水,只要挤,总是会有的。而用自己的观点来剪裁材料,是研究者的故伎,通常总能得出看似有理的结论,但那真实性可就十分值得怀疑。

    仍然是为抬杠计,甲就可以运用周刘二位先生的研究方法,推出颦卿的两种不同的结局。但请看官不要胶柱鼓瑟,把它当真,也不要因为亵渎了谁谁心中的偶像而骂人,记住甲只是为了和周刘两位先生抬杠云尔。

    一、林妹妹后来是嫁给了宝玉,但婚后节外生枝,有事发生。证据是:尤二姐打听宝玉的婚事,兴儿说:再无可疑,总是林姑娘定了的。这说明两人结婚已经是贾府上下公认的事,“一定照应后文”。当然还有更直接的证据,林妹妹看见宝玉穿得象个渔翁,说了句什么?“大家还记得吧”,说的是:我要穿上那个,成了画上画的和戏里唱的渔婆了。“曹雪芹绝不会随意写那么一笔,他是有用意的”,既然一句“哪里来的一群花子”一定照应宝玉后来讨饭——注意,是一群,而烤肉的里头后来可不都是花子——那林妹妹的这句自供的台词不是更加有力地说明两人鸾俦得偕了么?但还没有完,林妹妹说完之后马上觉得不对,这是关键所在,如果两人婚后正常的话,为什么会觉得不对呢?仅仅是少女害羞吗?“曹雪芹常常是一笔两见,甚至多见的”,“曹雪芹绝不会随意写那么一笔,他是有用意的”,说明婚姻生活是不和谐的。哪里不和谐,我们来找答案。薛蟠曾经说过:女儿悲,嫁个男人是乌龟,他还解释说,嫁了人,要当忘八,还能不悲吗。注意这个“要”字,“曹雪芹绝不会随意写那么一笔,他是有用意的”,谁是主动要当忘八的?还是贾宝玉。“大家还记得吧”,他自己说过,掉在池子里变个大忘八,给妹妹驮一辈子碑去。“记得吧,有这话吧”,“能这样巧合吗”?“用周先生的话讲,叫做若合符契”,所以,我们可以得出结论说,宝玉和黛玉是结婚了的,但是,婚后不知为了什么原因,宝玉甘心把林妹妹让给了他人(有关论述风格可参见刘心武关于“相逢若问名何氏”中“逢”字的论证)。关于这一点,我们还可以看另一段。葬花词里说:质本洁来还洁去,不教污淖陷渠沟。她能作到吗?妙玉的判词是怎么说的?欲洁何尝洁,云空未必空。可怜金玉质,终陷淖泥中。不正好是对林妹妹志愿的反驳吗?不要以为妙玉的判词只是写她自己的,“曹雪芹常常是一笔两见,甚至多见的”,不要忘记,妙玉的名字里也有个玉字,她也可以指代林妹妹的。所以,我们还可以进一步说,对被宝玉让给他人这件事,林妹妹是不同意的,因此才在前面的葬花词悲愤地表明心迹。

    二、林妹妹后来是嫁给了薛蟠。证据是:在贾府的家学里,有两个人,一叫香怜,一叫玉爱,“大家还记得吧”,这两个是什么人啊?是薛蟠的娈童,跟薛蟠有肉体关系。看这两个名字,有没有一点眼熟?对了,林妹妹就叫“香玉”。“大家还记得吧”,宝玉给起的。“香玉”后来怎么了?被偷走了!“有人说了,就这么一个证据能证明吗?你先别着急,我还有其他证据”。薛宝钗曾经说过,要把林妹妹嫁给薛蟠。不要以为这只是句玩笑,“一定照应后文”。大家如果觉得证据还不够充足,我们可以看,小说里有个人物叫柳湘莲。他出场首先就是和薛蟠的对手戏。为什么让他首先碰上薛蟠?这是曹雪芹刻意安排的,不是随便一写。就是告诉你,柳湘莲直接和薛蟠的事有关(周老说进大观园看见第一座建筑是“偶湘”榭,可以推出宝玉娶了湘云,这个创意是从他那儿抄来的)。柳湘莲谐音是“留湘怜”,湘,潇湘,是林妹妹的专称,怜,真应怜,“我可以明快地告诉你”,就是香菱。香菱是薛蟠的小老婆。这就很明白的说:薛蟠身边的女人都走干净了,只留下了林妹妹和香菱(林黛玉都可以谐音作麟待玉,俺这算啥)。而薛蟠一见林妹妹,立刻“酥麻了”。“这个细节安排是随便的吗”?一个香菱,一个黛玉,不就是被偷走的“香玉”吗?香菱是薛蟠抢去的,那黛玉呢?还用问吗?贾宝玉娶了宝钗,叫做“空对着,山中高士晶莹雪,终不忘,世外仙姝寂寞林”。这里的“雪”,不仅指宝钗,也指薛蟠。“高士晶莹雪”,“高士”谐音“搞事”(参见张友仕谐音张有事,但是为什么不是李有事、王有事,张字又有何深意?伤脑筋),“晶莹”,谐音“经营”,姓薛,经商,能搞事,只有薛蟠。全句是说,宝玉面对薛蟠(他们既是亲戚,又是朋友),总还是对林妹妹不能忘情。但是林妹妹对婚姻生活还是满意的。证据就是:薛蟠哼哼说:女儿喜,女儿乐……

行走江湖甲 2008-6-24 02:51

后面还有

读书札记之三上红楼


    本文名字叫做“三上红楼”,自然并非甲上过那么一座楼,而是取吾友欧阳永叔“三上”读书之意,马(车)上、枕上、厕上也。盖甲于无所事事之间,或形神俱散之际,或攒眉切齿之时,经常喜欢乱想。难得偶动兴趣,一并拉杂乱记如次,原属玩笑,其为胡说也必欤。

    宝玉是个好孩子

    贾政为什么不喜欢宝玉?因为宝玉不肖。什么叫肖?《说文解字》曰:“肖,骨肉相似也。……不似其先,故为不肖。”甲以为这个词的起源,恐怕是出于人们对初民时代的深层记忆,没准和母系社会演变为父系社会的历程有关。盖母系社会时候对性这件事态度有点浪漫,大家只要一母所生就是亲人,而到了男人主宰,事情就狭隘得多:他们要保证自己的血统延续。如何鉴别血统?那时候不要说DNA,连滴血认亲的先进方法都还没有,只好从外观上辨认,象我就是我的孩子,否则即是野种,需要打杀,或者赶走。这规矩辗转流传下来,中国传统上的儿子们要想做一个有出息的、孝顺的、被长辈喜欢的儿子,则须具备一个重要条件,就是要“肖”,象爸爸。
    宝玉不象爸爸。贾政“为人谦恭厚道,大有祖父遗风”,这个宝玉倒也有点接近,但要命的是贾政“自幼酷喜读书”,所以“祖父最疼”,他所读的自然是仕途经济的书,那么宝玉只好担起那“古今不肖无双”的评语,承认他不是个好孩子。不过仔细想想,如果我们一定要强词夺理地说宝玉是个好孩子的话,好象也说得通。
    宝玉象他爸爸。王夫之说“性日生日成”,贾政也不是绷着脸生下来的。他“起初天性也是个诗酒放诞之人”,后来被“规以正路”,才道学起来,“规”的方法,大约仍是打。“你当我是谁,我也是个淘气的”,虽然未必象宝玉那么过分,出格的事怕也做过。可惜后来“正”得过了头,落得个“只解打恭作揖,终日匡坐,同于泥塑”,成了地道的“国贼禄鬼”。书中宝玉还小,只见其“诗酒放诞”,后来倘幸哉被将一点灵根打断,其为“禄鬼”亦可期乎。所以径自说宝玉不肖其父,是没有用发展的眼光看问题也。
    如果有人坚执认为宝玉不象爸爸,甲也不和他抬杠,但要指出的是,即便如此,宝玉仍然是“肖”的:他象爷爷。也就是说,不象爸爸不是宝玉的错,因为贾政不象爸爸在先。宝玉绕过了爸爸直接去象爸爸的爸爸,接过了爸爸的爸爸大有断绝之虞的优良传统,更加是个好孩子。张道士怎样说来?“‘我看见哥儿的这个形容身段, 言谈举动,怎么就同当日国公爷一个稿子!’说着两眼流下泪来。贾母听说,也由不得满脸泪痕,说道:‘正是呢,我养这些儿子孙子,也没一个像他爷爷的,就只这玉儿像他爷爷。’”宝玉的象爷爷,不仅在外表,还有“言谈举动”,至于惹得两位最有发言权的老人家流泪,可谓象到了十足。贾政的不象,也在贾母的悲叹中暴露无遗。
    其实做父母的督促孩子念书,是希望他将来科甲出身,位列朝班。怒其不肖,是怕一味胡作非为,堕了家风。冷子兴给贾家四字考语道“诗礼簪缨”,甲看“簪缨”尚可,“诗礼”二字,怕还是恭维的多些。贾源、贾演两位国公是开国元勋,一枪一刀挣出的功劳,后世不过袭爵耳,又何谈“诗礼”呢。贾政后来也有反省,觉得这孩子“也还不算十分玷辱了祖宗。就思及祖宗们,各各亦皆如此,虽有深精举业的,也不曾发迹过一个,看来此亦贾门之数”,贾家本非诗书仕宦之族,其家风正不待宝玉来堕呢。
    以上基本属于胡说。甲真正觉得的是,宝玉是个“出走后又怎样”的娜拉。他的内核是人文主义的,上承明后期人性启蒙思想的,与西方文艺复兴精神遥相呼应的,人的意识的觉醒。但是他没有出路,没有土壤。众人皆醉我独醒,结果必然是痛苦地灭亡。况且宝玉的觉醒不过是朦胧地眼开一线而已,究其自身,也还是个公子哥儿,徒有一点模糊意识而没有象样的想法,花钱本领超强而谋生百无一用,后来的潦倒已不待言而后明。不过弄到宝玉出家甲是不赞成的,《红楼梦》的出世思想原本很浅,甲也相信宝玉有勇气留在人间咀嚼艰辛。

    黛玉是盏美人灯

    书中两位公认口角锋芒而有风趣的女子是黛玉和凤姐,黛玉的代表作“母蝗虫”得宝钗的首肯和品题,虽说“解释是幽默的致命伤”,宝钗那一段理论阐述总归是不错的。不过“母蝗虫”一语固然波俏,到底失之刻薄,刘姥姥实在并不可厌。比这个更加高明的,是凤姐的“林妹妹是个美人灯儿,风吹吹就坏了”,形神毕肖,可称佳喻。
    “风吹吹就坏了”,自然形容黛玉的娇弱,但其实美人灯这一意象并不止此。灯与人一样,都是以竹为骨。这不必说了。灯是在玲珑的骨架上罩着薄绢,上面描着纤弱的笔触。眉便似蹙非蹙,眼或似睁非睁,往往就是这么云雾包围了起来的境界。光影摇摇,多添上了一份迷离的情致。人是潇湘妃子,湘水女神,最终还要回到水中,回到她的太虚幻境。这本身带有很多浪漫的气质,于黛玉来讲,更是如烟如雾,披上一层淡淡的薄纱。而说此喻神似,仍不止此。美人灯的心自是蜡烛无疑,一件泪尽而逝的物事。灯再美,“明媚鲜艳能几时”,待夜已将晓,灯里还剩下不到一寸的烛心,衰弱的残焰摇摇的闪烁着。等到她滴下最后的一滴泪,寂然入灭,就只剩了一片蒙在浮白色的雾里的楼台。“泪眼观花泪易干,泪干春尽花憔悴。憔悴花遮憔悴人,花飞人倦易黄昏。一声杜宇春归尽,寂寞帘栊空月痕。”林妹妹最不喜欢李义山的诗,怕反是由于旨趣太合的缘故。“蜡炬成灰”一句,直是诗谶了。
    不过这些类似深文周纳。雪芹写的时候可曾想过?甲很怀疑。

    袭人是朵什么花

    红楼女儿尽是花。而四季花开,芳香各异,命途穷通,亦各有玄机,颇费雪芹周章也。
    袭人是朵什么花?答案似乎并不统一。
    第二十八回,蒋玉菡拿起一朵木樨来,念道:“花气袭人知昼暖。”按木樨即桂花,如此袭人似当为桂花。
    又第六十三回,袭人伸手掣签,见是一枝桃花,题着“武陵别景”四字,那一面题诗道:桃红又是一年春。如此袭人又似当为桃花。
    桂花一事和那句诗,甲一向以为费解,因为这个几乎可以说是生拉硬扯上的。盖宝玉遇见琪官,是在春天,不过木樨(桂花),却是秋天的花。王摩诘说:人闲桂花落,夜静春山空。但是学界对这诗写的是春天还是秋天,甚至地球上有没有春桂这一物种,一直都还有争论。甲游踪所过,曾经在闽北的太姥山上看见疑似春桂的花儿,但因为不是学植物学的,也不敢轻轻断定。更重要的是,所引诗句的起源靠不住。人皆知道“花气袭人知昼暖”,而放翁原句是“花气袭人知骤暖”,却少人提及。诗名《村居书喜》,其辞为:
    红梅桥市晓山横
    白塔樊江春水生
    花气袭人知骤暖
    鹊声穿树喜新晴
    坊间酒贱贫犹醉
    原野泥深老亦耕
    最喜先期官赋足
    经年无吏叩紫荆
    写的是春日见万物生长的新鲜感和理想中村居的安逸,就中所谓“花气”,可以穿凿地说指“红梅”,桂花却一点不见踪影。而雪芹借宝玉和琪官之口两番特笔道出,这次更是硬给他栽赃为桂花,究不知何所用意,大概必得由琪官来念吧。书中又有一联,云“嫩寒锁梦因春冷,花气袭人(一作“笼人”,未必恰当,因为“锁”、“笼”均读上声,以仄对仄不工)是酒香”,说是秦少游的手笔,甲亦表示怀疑,盖集中未见耳。且他和一些吹牛的长物混在一起,摆明了雪芹原本就不甚认真。那一联挂在可卿卧房的《海棠春睡图》两边,大略自东坡一句“只恐夜深花睡去”后,摹写美人睡态惯用海棠,无意中抢了湘云的风头。甲感兴趣的倒是这个出现“袭人”的场景是充满了性暗示的,可以理解为直接照应后文的“初试云雨情”,而“花气袭人知昼暖”,也会让人很方便地联想起句式相类的黄山谷名句“花气熏人欲破禅”,同样有暧昧的意味在,宝玉和袭人确实是“破禅”了的。由此又想到,雪芹擅改“骤”为“昼”,怕也是有意的,单拈出一句中偏见个“骤”字,难免突兀,而"灰暖香融销永昼,日照钗梁光欲溜",日暖春融,容易使人动情吧。
    那么袭人是桃花了。“武陵”一事也显明,大约她后来和琪官独能够避开风雨,过简单的日子。但也未必,因为判词的配画上分明还有一领破席。

    芳官那点小性感

    芳官是个有趣的人。这孩子命好(后来出家不在其内),戏班子散了不愿回家——其实也是无家可归——幸而被贾母指与宝玉。她从此在园子里优哉游哉,工作一概不做,到处只是淘气。想哭便哭,有人惹着便闹,着恼时“将手内的糕一块一块的掰了,掷着打雀儿顽”,高兴时在炕上两脚乱蹬,和晴雯等抓胳肢。行动又有宝玉护着,撞来撞去,好象一只滚动着溜圆眼睛的小兽。
    芳官和宝玉格外投缘,很快就时刻随侍左右,竟自脱略痕迹。宝玉过生日,还偷偷溜出来和芳官吃了一顿引人垂涎的饭。夜宴之中,宝玉“先饮了半杯,瞅人不见,递与芳官,芳官端起来便一扬脖”,可见两人座位是紧邻的了。不过这样的话,念着“任是无情也动人”,眼看着芳官不语倒有了点难度,总扭着脖子时间长会酸的。而这时手里摆弄的是小胖子薛宝钗的牡丹签,就越发显得古怪。
    不过那晚芳官确实很有点小性感。她“只穿着一件玉色红青(甲注:很疑红青是一种颜色,即所谓干[绀]红是)酡绒三色缎子斗的水田小夹袄,束着一条柳绿汗巾,底下水红撒花夹裤,也散着裤腿。头上眉额编着一圈小辫,总归至顶心,结一根鹅卵粗细的总辫,拖在脑后。右耳眼内只塞着米粒大小的一个小玉塞子,左耳上单带着一个白果大小的硬红镶金大坠子”,细细想来,真是好看煞人。这打扮原也平常,初次开相时候她就“只穿着海棠红的小棉袄,底下丝绸撒花袷裤,敞着裤脚,一头乌油似的头发披在脑后”,而此处两耳饰物的不对称是点睛之笔,果然“显的面如满月犹白,眼如秋水还清”,够多么娇(后来的“好姐姐,心跳得很”,又够多么嗲),演艺界人士装扮起来自有独到之处,如果都是大坠子,纵不村气,也就索然无味。这不对称的美可不正是目下时尚元素之一么。近年来又流行中性美,人以为酷,这在芳官更有充分表现。她打扮起来与宝玉活象双生兄弟,后来又常常演出变装秀,剃发着戎装,号称“野驴子”,另有一番飒爽的可爱性感在,居然引动大观园的时尚风潮。另一位象宝玉的湘云,穿了宝玉的衣服“蜂腰猿背,鹤势螂形”,却没有这般的号召力。
    但是宝玉对这性感多少有点无动于衷。和芳官同榻之后只企图“给你脸上抹些黑墨”,虽然望着宝钗的膀子口水乱滴,看见湘云把雪白的胳膊露在被子外面,想的却是怕她受风。他的审美,总还偏向温婉一流,湘云和芳官只是可爱的玩伴而已。所以周汝昌先生将湘云判给宝玉,甲始终觉得有点别扭。
    甲说这个仍然有别的意思。夜宴努力摹写芳官,实写却是宝玉。再看宝玉日常服饰,除礼服外,都有明显的女性特征。刘姥姥进了宝玉的卧室,诧道:“这是谁家小姐的闺房,这般精致?”凤姐劝宝玉:“好兄弟,你是个尊贵人,女孩儿似的人品,别学他们猴在马上。”雪芹确实发扬人性的内在之美,通过女儿极力地称扬美,另一面,他确实写的是末世景象。“君子之泽,五世而斩”,贾家到“草头”一辈刚好五代,一府之内,有昏庸之辈,有酒色之徒,有钻营取巧的贾琏,有卑鄙委琐的贾环,有无所事事的贾蔷,有只在女儿堆里混钻的宝玉,哪里找得出一个有气概,有担当的男儿汉?祖上沙场余生,贾兰拿把小弓玩耍,宝玉只会说“把牙栽了,那时才不演习呢”。他本人虽是个骑手,射术也只落得个“姿势好看”。清自皇太极建号,到乾隆也是五世,八旗的腐化,又更甚焉。到得最后,居然宫中数十年不闻儿啼。男人退化至此,于族群也就没什么可说了。那么到此归总的结论居然是:中性美岂是好玩的哉?这倒有些出甲意料。

    香菱有枝夫妻蕙

    梦里面香菱是第一个出场的女士,此后消失得突兀,出现得突兀,在薄命司里,“金陵十二钗”三册,“副册”里仅仅有她一人,更是显得突兀。其实还不特突兀,她的命运线索也古怪。
    “副册”香菱的那一页画着一株桂花,下面有一池沼,其中水涸泥干,莲枯藕败,后面书云:“根并荷花一茎香,平生遭际实堪伤。自从两地生孤木,致使香魂返故乡。”似乎已经交代得很明白。但是再看后面:
    香菱便说:“我有一枝夫妻蕙,他们不知道,反说我诌,因此闹起来,把我的新裙子也脏了。”宝玉笑道:“你有夫妻蕙,我这里倒有一枝并蒂菱。”口内说,手内却真个拈着一枝并蒂菱花,又拈了那枝夫妻蕙在手内。
    香菱便掣了一根并蒂花,题着“联春绕瑞”,那面写着一句诗,道是:“连理枝头花正开。” 注云:“共贺掣者三杯,大家陪饮一杯。”
    是一派喜气洋洋。但是香菱和谁“并蒂”?和薛蟠?他二人可称连理花开么?莫非是反话?但是还要大家共贺三杯。如果是反话,再贺可就恶毒了。
    这事“草蛇”起来就不简单。香菱是总归要“并”一下的。判词里说“根并荷花”,那么她要“并”荷花了,荷花是林妹妹。从前甲曾经纯开玩笑地证明林妹妹和香菱一起归了薛蟠,现在看还可以证明下去。理由除那时说的外继续来找,一找就有好几条。黛玉的父亲与香菱的父亲同样在贾雨村落魄的时候有所帮助,两个孤女同样离家寄人篱下,二人又都与贾雨村有某种联系。癞头和尚总共只想要超度两个女子,一是黛玉,一个是香菱。可见这两人是很有些渊源的。黛玉别号“潇湘妃子”,湘妃我们知道是二女共侍一夫的。‘两地生孤木“既可以训”桂“字,也可以训”林“字的(画上画了桂花?…………嗡嗡,不管他)。学诗就不用说罗。甲那次开玩笑的时候说林妹妹是宝玉送给薛蟠的。证据充足嘛。咏絮才的黛玉有柳絮词云:“叹今生谁舍谁收?嫁与东风春不管,凭尔去,忍淹留!”她嫁后被东风送走了,一舍而一收。其实雪芹早已经劝过她:莫怨东风当自嗟。
    所以甲讨厌“草蛇”。这么那么的猜起来,答案将是无限的。很厚的一部书,谁都找得出支持自己观念的字句。而且,把答案都讲明在开头,费了老大力气编出故事,再一一去符合答案,弄出一个橄榄形的结构来,那是命题作文。把线索都埋在情节里面,要读者拿起放大镜来找,那是侦探小说。“伏线千里”也没有这样一个伏法。似此两者的封闭式写法,未必便是好的小说技巧,倒远不如现在这个开放式结尾了。见到什么就以为是“草蛇”,开始推理,甲或有杯弓蛇影之讥呢。

宝琴立雪

    画家喜欢宝琴。在他们笔下,总会有琉璃世界白雪红梅,其间娉婷地立着一个身披大红斗篷,头戴昭君套(或观音兜)的美人。目前最好的工笔仕女名手华三川先生(甲个人认为)还别出心裁地给宝琴加上一顶斗笠,看她纡素领,回清阳,临去秋波那一转,当真明艳不可方物。但他们画错了,那是探春。以甲所见,似乎只有王叔晖先生的宝琴与梦里有似,穿了一件绿衣服。
    语在四十九回。只见宝琴来了,披着一领斗篷,金翠辉煌,不知何物。宝钗忙问:“这是那里的?”宝琴笑道: “因下雪珠儿,老太太找了这一件给我的。”香菱上来瞧道:“怪道这么好看,原来是孔雀毛织的。”湘云道:“那里是孔雀毛,就是野鸭子头上的毛作的。可见老太太疼你了, 这样疼宝玉,也没给他穿。”这是衣服第一次亮相。烤肉的时候,衣服有了名字,宝琴披着凫靥裘站在那里笑——我们可以想象,那是一个孩子看见古怪而有趣的景象时候的笑容。在下面的著名场景中,又是宝琴披着凫靥裘在山坡上遥等,身后一个小丫鬟,抱一瓶红梅。雪芹再三用了特笔写凫靥裘,看来这一幅画面是深印在他脑海里了。
    既云金翠辉煌,自然是绿的。绿衣配白雪似乎不如红衣来得鲜艳,但是不要忘记,梦里面是要转出红色的宝玉来的,红配绿,一台戏,这就大大不同。雪芹周到地让奶奶在晚些时候把那件乌云豹(甲注:乌云豹实是沙狐,与孔雀风马牛。两者相混,费解)的氅衣给他,让宝玉这时保持大红,否则两人都绿油油地,那岂不成了岁寒三友了。
    而又不仅是绿那么简单。鸟类的羽毛带有金属光泽,那么衣服在转侧之间,想必因了光线角度不同而幻出宝石般的文彩。不过这只是想当然耳,对这种古怪的衣服,现在很少有人见得到实物。据说故宫有一件,但看照片形制有点问题。故宫那件基本上是较长的外套,有领袖和扣子,而梦里所云,却是件斗篷。斗篷我们知道,是罩在外套外面,宽大无袖的,宝琴三次穿它,也都是“披”。照片里看不出细节,不知道是怎么缝的,梦也不载,好在还有宝玉的雀金裘作比。那是俄罗斯人拿孔雀毛拈了线织的,织得很厚,所以叫“呢”。两件衣服想必差不多,只是奢华程度不同,高低搭配罢了。
    凫习惯指绿头鸭,广义泛指野鸭。靥,脸,其实多半在吹牛。盖鸭脸的面积不过指甲大小,得动员多少只鸭子不要脸才凑出件衣服,总归是头上的毛,那就比集腋成裘也难了几多。然而又有古怪。凡一切绿头鸭、罗纹鸭、花脸鸭、赤颈鸭等等野鸭之辈,只要不是有特别头衔名唤“凤头”的,头型是一水的板寸,简直利索到不行。拔下毛来比眉毛还短些,怎样织法?就是翘起一个凤头貌似雄性鸳鸯的家伙,那毛也是硬的,怕仍不好用。总之裁缝甲是外行,未免一筹莫展,只好掉书袋云:《西京杂记》载,司马相如 “以所着鹔鷞裘就市人阳昌贳酒,与文君为欢。”《尔雅翼•释鸟》:“鹔鷞,水鸟,盖雁属也。旧藏云:‘有凫鸳鸯,有雁鹔鷞’。高诱注《淮南子》云:‘长颈绿色,其形如雁。’”鹔鷞裘和凫靥裘很象。后世又有晋武帝为正风气,曾经烧掉倒霉的太医献的雉头裘,而南齐的文惠太子萧长懋闲极无聊的时候“织孔雀毛为裘,光彩金翠,过于雉头远矣。”清初叶梦珠《阅世编》云:“今有孔雀毛织入缎内,名曰毛锦,花更华丽,每匹不过十二尺,值银五十余两。”说是绸缎杂以孔雀毛。周肇祥先生在《故宫陈列所纪略》中回忆,解放前故宫陈列所里还有乾隆时孔雀毛织成的蟒衣,现在则不知流落何所了。
    宝玉和宝琴同日出生,分润了两件同型异等的古怪衣服,很有点要比翼起来的味道,无怪人们大感兴趣了。但这属于无头悬案,纵推想出结论,也无可证实。甲觉得有趣的事有两桩。一是梦里衣饰之复杂,资深专业人士如已作古人的沈从文先生,或能说得娓娓可听,普通人可就如堕五里雾中。二是那雀金呢本属国产,雪芹非要说成是粗鲁野蛮的俄罗斯人弄出的产品,而且一旦破损,通城的巧匠束手,莫非为中近古时代我们赖以成名的手工业和纺织业忧虑么。简单查一查贾府的洋货,满眼的奢侈品。有为数不少的珐琅器,这东西虽然从康熙朝已可烧制,原料还是进口的;有咯噔咯噔象打罗筛面似的自鸣钟,有带西洋机括的大穿衣镜,有金西洋自行船,有核桃大一个金表,有金镶双扣金星玻璃(甲注:温都里纳,乾隆六年国产化成功,但估计属于特供,宫外的多管仍是进口)内画西洋珐琅黄发赤身有翼女子(甲注:不知落入王夫人手中又如何)鼻烟盒及真正汪恰洋烟(甲注:或云即Virginia,今译弗吉尼亚烟叶),有荷兰货哆罗呢,有西洋葡萄酒,有波斯玩器,有洋漆茶盘(甲注:这个是不是西洋货还不好说)。而且这些东西基本都出现在宝玉房里。雪芹生当雍乾两朝,西历叫做十八世纪。在这个世纪中间,西洋人发明飞梭,发明纺纱机,发明蒸汽机,孟德斯鸠提出三权分立学说,美国独立,法国大革命,西方世界找到近代化法宝:机器工业、世界贸易、民选政治,作起飞前的助跑。我们输出茶、瓷、丝、棉四大宗,换回的是这些东西。就是这些东西,也让我们以巧著称的东方人佩服了。不要说机簧,就是雪花洋糖,也“比外边的好些”。洋药“依弗那(甲注:或云即ephedrin,今译麻黄素)”,那是“越性尽用西洋药治一治,只怕就好了”。洋手巾用来包筷子,大约也是看中了他的雪白挺括。但是知道人家的好,不但不学,而且硬是不要,自鸣钟居然遭“纯皇帝(甲注:乾隆爷是也)恶其淫巧,尝禁其入贡”,整个海上贸易仅开广州一港,也终于因为外洋通商案被纯皇帝下诏关闭了。
    另一方面,人们总不愿承认我们近古时代外贸的疲弱,总要强调清后期以前,我们输出茶、瓷、丝、棉,输入大量白银,是绝对的顺差。由于顺差过大,西方才开始走私鸦片云云,好象我们占了多大的便宜。他们没有看到这一桩贸易的深层影响。西方花去好多好多白银,但是他们几乎不需要付出成本,哪个欧洲国家是产银国?白银来自美洲殖民地。他们夺来白银,一船船的不过白色金属而已,却作为货币来换东西。他们换去茶、瓷和绸缎作各种档次的消费,换去生丝和棉花作工业生产原料,折合下来,是用无本生意,平空得到了培育社会机理的营养。我们输出的是初级或中级产品,要从地里长出来的,付出自然资源和人力资源的,是国家的血肉。明后期和清采用银本位,社会运转需要白银。在整体上小农经济体系的背景下,白银的流入刺激商业和原始手工业迅速繁荣,使整个经济体量增大,于是需要更多白银才能维持,进而需要更多的资源型产品的输出来换取白银,导致对人力和自然资源的超限度榨取。而白银在境内流来流去,居民收入并没有相应增加,贫富分化不断加剧。我们就陷入了这样一个内耗式恶性循环的旋涡里。当社会的张力达到极限,也就消耗到枯竭的程度,跟着便垮下来。亚当•斯密说:“所谓利益……不是金银量的增加,而是一国土地和劳动年产物的交换价值的增加,或是一国居民收入的增加。”这话被很多人忘了:货币不等于财富。
    此外还有一点小细节。雀金呢涉及俄罗斯,而我们知道,雍正四年政府正式开放蒙古恰克图与俄通商,很快恰克图边贸市场为山西商人垄断。大观园里有俄罗斯商品的话,会不会是从山西人手里趸来的呢?第十六回贾蔷道:“江南甄家还收着我们五万银子。明日写一封书信会票,我们带去。”山西人是中国近代金融业的魁首,那贾家的会票(即汇票)是否在山西票号开出?哇,这也过于辗转曲折了吧。

梦里茶香

      现在的哲学界有种派别,主张讨论问题的前提是所谓语境,先保证大家使用的是同一种语言,然后再及其他。似乎这在提起有关《红楼梦》的话头时也有必要,因为梦境迷离,版本实在太多。比如“妙词通戏语”一回,单宝玉招呼黛玉的台词,就有诸多不同。程甲本谓“好好,来把这个花归起来,倒在那水里去罢。”程乙本是“来的正好,你把这些花瓣儿都归起来,撂在那水里去罢。”庚辰本却云“好,好,来把这个花扫起来,撂在那水里。”程乙本的“你”字一加,亲切的意味全无,庚辰本的“扫”字比“归”,似乎更照应前文黛玉手中的花帚,而程甲本的“倒”却似较“撂”稍胜。湘云说:“我只保佑着明儿得一个咬舌的林姐夫,时时刻刻听你‘爱’呀‘厄’的去。阿弥陀佛,那才现在我眼里!”“道字娇讹语未成”,活脱闺房戏谑的口角锋芒,鲁迅先生曾经半开玩笑地考证说“爱呀厄的去”是“哎呀我的妻”的转音,而别本云“时时刻刻你可听爱厄去”,趣味于是大减。你道谁个更真?想细细的赏鉴起来,总要先知道哪是梦话,否则或近乎痴人说梦。甲一直说,没有些校勘工夫而论梦,那是夸都不知从何夸起的。有时一言既出,立遭人以外行目之,够多么郁闷。那么让我们首先假定,《红楼梦》的作者就是那位曹雪芹,并相信他生于金陵大富之家,后值倾覆,流寓北京西山。而下面所说,是以庚辰本为据。如此,庶几可以暂且不必去理会那些迄今未解的谜团。
      今天说的是茶。
      所谓茶文化,层面很多,含义极其丰富。略言之,有茶道、茶人、茶事。茶道不是现在流到日本的所谓茶道,那不过是宋人饮茶法的变种,而且其程式化令人生厌。这里所说的道,包括茶的精神境界、茶的作用机理、各种茶的茶性及饮法、茶的艺术、茶的礼仪。茶人,大抵上可追溯到司马长卿,下至今日市肆中手持浅碗一闲汉,喝茶各有所好,论茶也各有其理。茶事,则见于历代典籍方志、佛经譬喻、诗词笔记,有政治、有法律、有经济、有外交;有理论、有故事、有咏唱、有风俗。甲所认为的茶文化如此。管窥蠡测,姑仅取其一点皮毛。
      每有朋友询及茶文化,甲总是弁言曰:中国的茶分四种:红茶、青茶、花茶、绿茶。自然这是极简的说法,清的六大茶类尚有白茶、黄茶、黑茶。但甲以为从制作工艺的角度来说,茶不外发酵、半发酵、不发酵、用香料炮制,所以仍持此分类法。
      煎茶、点茶、斗茶,诸多雅事,离开我们都已遥远,沏茶法略起于明,清代和现在基本没有大的差别,一切茶都泡来喝。但不同的地方,不同的阶层,喜好的茶自然不同;不同的茶,性情亦大不相同,喝法就有不同。那么梦里的茶,都是什么茶呢?
      雪芹是旗人。《红楼梦》虽托名金陵,实写的却是北京的事情。老北京向来讲究的是红茶与花茶,对江南大以为雅事的绿茶兴趣不大。原因一在水土,北方的水碱性很大,绿茶不中吃;二在饮食,北方人喜食油腻,需要红茶来助消化,而绿茶性凉,食肉后饮之容易腹泻。满人起自关外苦寒之地,尤嗜肥甘,象白煮肉、白肉火锅,都是上至宫廷下迄黎庶桌上的好菜。他们和蒙古、西藏,西南山区,乃至欧美的人一样,吃的都是发酵过的茶。在乾隆时期,京城贵戚又喜普洱,因其“消食化痰,清胃生津,功力尤大也。”
      故南北茶事截然不同。江南茶乡讲究新叶,讲究好水,讲究美器,讲究自煽小炉,自注新水,观其形,闻其香,品其味,求一个清的意境。老北京讲究闷,讲究酽,讲究出色,讲究酒酣饭饱,滚水浓茶,全身心松弛下来,求一个足的味道。流传百年的著名评书《兴唐传》,里面“大四眼绿罐子,里头是好茶叶闷的酽茶卤儿,大桶的开水往出一抬,开水对好了茶卤”,正是典型的北京民俗。花茶京称“香片”,尤以茉莉花茶为常。茶叶品种不拘,统由漕运抵京,在茶局子用茉莉花熏蒸而成,上市也不分品种,只以价钱区别高下。《我爱我家》里面傅明老人(愿他安息)和儿子赌气,买了“二百块钱一两的茉莉大白毫”,识者一见,乃知编剧真是老北京也。有趣的是,神仙洞府里吃的也是花茶。“此茶出自放青山遣香洞,又以仙花灵叶上所带的宿露烹了,名曰千红一窟”,这在南人眼中,无宁是暴殄天物了。有评论曰“大抵京师士夫无知茶者”,其摇头之状如见。
      梦里亦复如是。宝玉在薛姨妈家吃得半醉,为解酒“酽酽的喝了几碗茶”,那想是香片。到得回了房,问茜雪道:“早起沏了碗枫露茶,我说过那茶是三四次后才出色,这会子怎么又斟上这个茶来?”茶名“枫露”,是红色的,而且要早起沏好,晚上再喝,“三四次后才出色”,更坐实了绝非绿茶。盖绿茶一定要新,再好的新茶,三泡以后,“茶淡不如水”,吃不得了。夜宴之前林之孝家的对袭人说“该闷些普洱茶喝”,袭人等忙道:“闷了一茶缸子女儿茶,已经喝过两碗了。大娘也尝一碗,都是现成的。”这里的“女儿茶”当是普洱的一种,乾隆时《滇南新语》云:“女儿茶亦芽茶之类,取于谷雨前后,以一斤至十斤为一团,皆夷女所采治,货银以积为奁资,故名。”茶要一次“闷”上一些,随喝随倒,才能时时叫人“倒茶来吃”。冬夜天干,人们睡到中途常常口渴,宝玉三更醒了要吃茶,麝月遂“向茶桶上取了茶碗,先用温水过了,向暖壶中倒了半碗茶”,递给宝玉吃。贮茶解渴自是北地常俗。而那暖壶在晚近的农村仍能见到,藤壳棉花胆,可保茶水经夜半温。
      以上是梦里最多提到的茶,是“开门七件事”的日常的茶。此外尚有非常之茶。雪芹真是细心人,他知道自己笔下是一票老北京,他特意安排了两位南人:黛玉与妙玉。
      黛玉与妙玉生在苏州,是江南女儿。黛玉初进贾府,以饭后饮茶为罕事,可见她在家喝的是绿茶,而深谙养生之道的贾家人常年这样吃,可见真正端上来的未必是绿茶。这还平常,在二十五回,凤姐请大家喝暹罗贡茶。她爷爷“单管各国进贡朝贺的事”,正经是见过世面的,所以定要说“我尝着也没什么趣儿,还不如我每日吃的呢”。宝钗“亦系金陵人氏”,想来也是北人了,遂道:“味倒轻,只是颜色不大好些。”轻味的茶,她怕会不大喜欢。就算能够欣赏,也要顺着主人的话头说去,是宝钗的圆通处。宝玉先说不好,是留了地步的,因为黛玉要说好。那么他可以说:“你果然爱吃,把我这个也拿了去吃罢。”明乎此,可知宝玉吩咐紫鹃“沏碗茶喝”未必便小觑了潇湘馆,盖宝玉固知林妹妹不吃红茶,而绿茶必须新沏也。
      又人人称赞的四十一回,妙玉以茶奉客,贾母劈头道:“我不吃六安茶。”妙玉道:“知道。这是老君眉。”六安是安徽名产,自然是绿茶,而老君眉是什么,说法不一。一说是君山银针,那也是绿茶,一说是寿眉,那是红茶。看贾母只饮半盏,递与刘姥姥,刘姥姥道:“熬浓些更好。”她是北方庄户人家,酽茶吃得惯了,妙玉的就是红茶她也会嫌淡,不过见她后来吃到通泻,倒正合了油腻食品配绿茶容易腹泻的道理。那么老君眉多管仍是绿茶。不过本回的重点在梯己茶,那是懂茶人的一次小型聚会,吃的绝无异议是绿茶,妙玉嘲笑宝玉的一片话,正是内行声口。甲云:“饮者三事,茶,水,器。”惜乎雪芹一毫也没有谈到茶,我们只好先来说水。陆羽《茶经》曰:“其水,用山水上,江水中,井水下。”北方气候干燥,山泉较少,风沙又大,并河流也水质不佳。地土多碱,井水中好水也不多,偶有好的如玉泉,如大庖井,也都被皇家占了去,即高官贵戚也难吃到。水是硬水,多钙镁离子和矿物质,茶叶中有效成份的溶解度低,故茶味淡。若铁离子含量过高,茶汤就会变成黑褐色,甚至会浮起一层锈油,象晴雯吃的那一碗了。所以雅人来北,只好期待“无根水”,陆龟蒙《煮茶》诗:“闲来松间坐,看煮松上雪”是。那时自然环境比现在好,没有什么酸雨黑雪,人视雨雪为茶之良母,号天泉。雨雪水属软水,其中含有的其他溶质少,茶叶有效成份的溶解度高,故茶汤明亮,香气高纯,滋味鲜爽,茶味也浓。所以妙玉的梅花雪可不仅仅是追求雅趣呢。流传很广的“王安石三难苏学士”,介甫分得出长江各段水味,一般人以为神乎其技,在真正的茶人那里,好象也不算什么。张岱吹牛说自己可辨惠山泉摇动过与否,那么妙玉雨水雪水的区分更加是小焉者也。黛玉幼年离开江南,被红茶香片搞坏了味蕾,辨别水味的能力自然又逊了一筹。而妙玉在用水、煮水上虽然表现得非常专业,她的茶器却未必高明。成窑斗彩还算不错,她“前番自己常日吃茶的绿玉斗”可就俗了。盖珍玩奇器并不在茶人眼内,“西施浣过的纱”云云,他们看重的是雅洁而合茶性。吃绿茶的趣味,观叶形与汤色占很大一部分,故若用玉当用白玉,绿玉斗无疑犯了色,并不是很好的茶器。其他也不行。“晋王恺珍玩”不晓得什么材质,只愿他不是葫芦瓢,因为那“康熙间始为之”。点犀乔是角器,雕竹海是竹器,而茶味最清,怕的是喧宾夺主,竹与犀牛角都有其本身的气味在,终要乱了茶香,任他值千值万,茶人总不屑一顾的。雪芹毕竟还算北方客,“三个有闲”起来,不能面面俱到耳。

唇上的虹

    感慨发得累了,可听甲说些掌故。
    宝玉这孩子,不是个好东西。他喜欢吃人嘴上搽的胭脂,谁都嗅得出那后面欲望的气息,“是宝玉意淫入骨处”。卞之琳有句曰“白蝴蝶最懂色香味,寻访你午睡的口脂”,也是冶艳的画工。而齐白石老人记录说胭脂其味极苦,将勇敢的尝试与浪漫的描摹作有趣的对比,我们从这里面却不能生发些须绮思。意者白石本非风月中人,他的吃胭脂,怕不过是濡笔而已吧。
    其实用猜的也知道宝玉和白石吃的胭脂不是一路货色,极可能有化妆品与颜料的区别。但这两者真那么不搭界吗?
    刚刚摆脱初民的蒙昧,人们就忙不迭地着手装饰自己的身体,特别是那张用作标志的面孔。起初象涂鸦一样画上些自以为看得懂的线条图案,逐渐提炼取舍而愈加鲜明,到埃及时代就已集中在眼睛和嘴上。我们看雕像、壁画,还有可怜的图坦卡蒙,总会见到粗黑的眼线和猩红的嘴唇,装点起一个个天神般的贵族。化妆的目的是扮靓,扮靓的目的是吸引人,如果我们弗洛伊德一点的话,几乎可以毫不迟疑地断言这与情爱相关。人有五官七窍,传神写照俱在阿堵,眼睛是提议的,嘴唇是承诺的;眼睛是传递者,嘴唇是力行者。眼睛说:我想吻你。嘴唇说:呶,在这儿。脸颊配合着泛起红晕。这重点被发现并且用力地强调,眼睛要明亮象深夜的星星,嘴唇要丰隆象玫瑰的花瓣,人的长技不过是模仿自然而已。鼻子这时最没用处,相反是道障碍——这障碍不仅是外形上的,拉斯•艾文森吻过麦蒂•斯布里德后擦了擦嘴说:就像放久了的肉。真是糟糕的一吻——因此比较不被重视。耳朵是一个栽消息树的地方,据说您先生倘有幸被允许进入闺房,那时还用不着得意,但该女士若居然摘下耳环并向您一笑,您就可以立刻打发司机回家了。所以别对我说人们在嘴唇上涂抹是为了辟邪,看着克里奥佩特拉双眸炯炯而双唇灼灼,又有谁不会想起她为之陨身的爱情。
    不幸我们似乎不大能够享受这种吮吸运动。相爱的人一吻,那是要心魂俱醉的,对此古板的英国人、毛躁的南欧人、野蛮的俄罗斯人和现在已经成为文明典范的美国人都会象话痨法国人一样叽喳个不停。德国人除此之外仍不忘记施展日耳曼式的严谨,他们在18世纪专门立法,将吻分为合法和非法,保护合法之吻——精神上的吻,以和睦友爱为目的的吻以及作为礼仪方式的吻,并以列举方式作严密的规定。有首希腊民歌唱道:“第一个吻险些把我埋了,第二个又救了我。再来一个吧,给你决定我的死活(甲就正规译文的篡改)。”率直得近乎粗野,我们不那么说话。事实上我们根本不说那个。从先秦古歌到五四前后,从七略四库到圪梁梁上的长调,绝少出现对吻的讴歌赞美,哪怕简单那么一提。别又把帐算在儒教头上,儒也是要土壤的,含蓄的东方人压根耻于直露地表达情感。所以我们只能在所谓艳情小说里找到四个字道“呜咂其舌”,天,帮帮忙,简直是两个流氓在啃猪头肉,实在倒足胃口。不过好在我们说固然不说,做还是要做的,证据就是:胭脂的制作工艺不断发展。
晋人张华说女士们“以染帛之余为燕支”,基本是对的,道出了最初染料和妆彩通用的事实,只是早年间还没有“燕支(胭脂)”这个词,用的是矿物。《诗经•秦风•终南》有“颜如渥丹”,《邶风•简兮》有“赫如渥赭”,东汉刘熙在《释名》中解释说:“唇脂以丹作之,像唇赤也。”
    面脂和口脂也通用,主要原料统一,都是丹。丹就是朱砂,学名硫化汞,可用作染料、颜料,亦可药用,在我国有着悠久的开采史。《史记》记载一位叫清的妇人以采朱砂为业,终致巨富。再向前追溯,尧的儿子名唤丹朱,不知和这是否有关(我们可以编造丹朱和潇湘妃子凄婉的爱情故事,不幸的丹朱最终失去权势和爱人。谁说《红楼梦》影射清廷?)。西汉时期朱砂已被调制成膏,其制作方法在《齐民要术》中有详细记载,大体是将牛脂、丁香、藿香酒、青油混合煎煮,加入研磨匀净的朱砂末,凝而为红脂,即可饰容。不过即使用水飞法提取朱砂,其中的汞还是会残留一定的毒性,同时她们用于增白的化妆品里含有铅粉,我们的先民真是冒着生命危险在亲吻啊。
    由矿物来主打化妆品市场的局面在武帝时被打破,博望侯张骞带回了更加润泽的生物制剂,这是胭脂首次亮相中原。“胭脂”一词是典型的外来语,匈奴话的音译。不同的人把它不同地译为“燕脂”、“焉支”、“燕支”,还有单于的阏氏。班固说:“匈奴名妻曰阏氏,言可爱如燕支。”假模假式的中原人难以想象的浪漫情怀。
    制作胭脂的原料是一种叫红蓝花的植物,“燕支草似蒯花,出西域,土人以染,名为燕支,中国人谓之红蓝粉”。其产地被匈奴人深情地称为焉支山。他们悲凉地唱着 “亡我祁连山,使我六畜不蕃息;失我焉支山,使我嫁妇无颜色”,向更西更北方转徙,汉人托天杀星霍去病的福愈加芬芳鲜艳。红蓝花在两晋时候引入中原并大面积普及,到明朝已成为每户必种的经济作物。推广的同时它的炮制方法也被记录下来,相当烦琐,总归是捶捣、搅拌、沥汁等等,此后这基本技术没有大的变化,其流变不过原料愈广而工艺愈细罢了。就如宝玉的秘制,“上好的胭脂拧出汁子来,淘澄净了渣滓,配了花露蒸叠成的”,属于在成品胭脂的基础上深加工的产品。传说唐玄宗的女儿永乐公主辟有种植香料用花的专圃,自行研制胭脂。晚些的睿宗女儿代国公主开发出石榴花品种。在追求美丽的天性驱使下,女士们对自然界中轻红直到深咖啡色的植物发生强烈兴趣,紫草、苏木、玫瑰、蜀葵、重绛、黑豆皮都成为胭脂家族的成员。在热烈富丽的大唐,时尚女儿着低胸装,带披帛,梳堕马髻,插步摇,施铅粉,搽胭脂,贴花钿,点面靥,描斜红,浓艳不可逼视,芬芳中人欲醉。大约也就是这时,口脂脱离面脂而独立存在,而且似乎更加精工细做。张生送双文女士“口脂五寸”,用长度单位来计量,似乎已经是近代化的棒式口红。《唐书•百官志》记:“中尚署腊日献口脂、面脂、头膏及衣香囊,赐北门学士,口脂盛以碧缕牙筒。”特特地强调用象牙筒贮口脂,料系上品,形制也确象棒状的。不过此物于腊日赐学士,或者是防皮肤皲裂的男用润唇膏,那么唐代化妆品的制作水平也就可想而知了。
    唐尚浓妆,女士妆唇不是用“搽”而是“画”。她们先打粉底,将整个脸颊包括嘴唇一并覆盖,然后以唇脂描画出多达十七种样式。《妆台记》不厌其详地列举道:有胭脂晕品、石榴娇、大红春、小红春、嫩吴香、半边娇、万金红、圣檀心、露珠儿、内家圆、天宫巧、恪儿殷、淡红心、猩猩晕、小朱龙、格双唐、眉花奴。这还是风雨飘摇的晚唐。那么盛唐风韵又复如何?一川逝水淘尽几许丰华,千年以后读这些字句,随人遗情想象,顾望怀愁,比铜驼棘草别具一番无聊的思绪。好在还有陶俑和壁画,令我们心驰那鲜花绽放的娇美。唐代的唇妆对后世影响很大,五代相沿唐风,花样繁出。至宋国土日蹙,因了一种复杂的感应,唇妆也随之名目渐少,以唇薄嘴小为美,无复唐时的活泼丰满。明代修饰精巧,红唇一朵,优美自然。清代比较特别,用两种红色妆唇,在浅红色描出唇形后,又用深红在上唇点两点、下唇点一点,理论上应更加活泼俏皮,但看画中仕女却只觉得她孱弱可怜,几无悦目的美感:那实在不是属于妇女的幸福时代。
    杰克•尼科尔森在《逍遥骑士》里有一句台词:“人们并不怕你的红嘴唇,他们怕的是红嘴唇代表的东西。”为那个飘忽不定又似有形有质的东西,历代以风流自命的才子象知更鸟一样鸣唱,借各种鲜红多汁的物事尽量委婉地逗露出爱欲。最性感的倒是周清真纯白描的一句“微暖口脂融”,日光下口唇上的柔脂丰盈欲流,闪烁一抹光晕,空气中慢慢漾起暧昧的情致。无怪道学先生们为之悚然,下一个断语道“周旨荡”。“美成词富艳精工,只是当不得个‘贞’字,是以士大夫不肯学之,学之则终日不知意萦何处矣。”恐人学艳词而“终日意萦”,冬烘气令人发噱,亦知人欲总归难灭,十年修身,恐不及红唇一动了。“她那红艳艳的小嘴紧闭着,却又像已说出了天下最动人的甜言蜜语。”如今佳丽却喜欢搽上水润珠光等等“口脂融”效果的唇彩,可恨更要开启一点点朱唇,被无聊科学家统计为见红色而代谢速度提高13.4%的臭男人,见之宁不身死气绝。话说某一天皇帝带了点戏谑的笑容,望住张敞。张敞略微有些动了意气,抗声道:“闺房之乐,有甚于画眉者。”他指的是床第间事。其实如宝玉那样亲手为女子饰容,正是几多臭男人旖旎的理想,胜得过伧夫的怜云爱雨,抵死缠绵。这理想后来纳入文学殿堂,稍许隐晦了一点,唤作“点绛唇”。

方前 2008-6-24 03:42

始终没有耐心细看红楼梦,只是粗览下,倒是三国读完了,

郁郁塞壬 2008-6-24 06:18

[quote]原帖由 [i]襄儿[/i] 于 2008-6-23 22:30 发表 [url=http://bbs.cyol.com/redirect.php?goto=findpost&pid=412964&ptid=85250][img]http://bbs.cyol.com/images/common/back.gif[/img][/url]

郁郁可以看电视剧呀
至少沈从文的服饰和邓云乡的道具值得研究下 [/quote]

也少看电视剧:lol

我喜欢沈先生,喜欢他叫的三三:P

襄儿 2008-6-24 14:28

甲兄叔叔八卦的功力很深哪
PS,我也觉得湘云归给宝玉很怪,他们比较像有血缘关系的兄妹
(貌似这里头三角恋爱的人除了丫鬟多少都有点血缘关系,寒)

苏幕遮 2008-6-25 13:29

已阅,关于红楼,过程万岁吧.虽然我并未被甲兄说服:从各种"暗示"看上面的说法有道理,周刘的论述也远非完满,但也似乎没有证据显示同样是从"暗示"上推出的几种结论,其中一种比别人更高明.
    好久没看红楼了.在随笔里写过一点.尤三姐是最"应怜"的人物,可以比照陀氏<白痴>中的娜斯塔霞.社会的污秽,众人的冷眼还罢,真正可叹的是她自己也以自己为无可挽回的"贱人".德伯家的苔丝还写信说:"我是同一个女孩,THE VERY SAME,",尤三姐已经不抱任何幻想.
   林黛玉是极美的,出尘绝世,遗世而独立.还要给曹雪芹戴高帽子么,写出这么一个人物也该留世.妙在写人不集中写人,融化在庞大的叙事当中又不中断.想想她的善解人意("雪下抽柴"等等),富于生活情趣(葬花,吟诗),即使是不断的试探和猜疑,刻薄或近乎刻薄的俏皮话也未尝不是魅力之一种.
    薛宝钗其实是个愚钝的姑娘,万万不能及黛玉.薛蟠从南方带回东西惹黛玉伤心,她不知局还情有可原;三番五次地劝宝玉,见他不爱听也还是忍不住去触及,就是不可饶恕的愚钝了.她难以理解超出生活常识以外的事情.
     就不要强调探春的厉害了吧,她也可怜见的.排斥母亲,自己也知道会弄得没人疼顾;内心深处,她和孤女黛玉一样凄冷.
      宝玉把黛玉送给薛蟠么?于情于理都不像,虽然不敢确定.

襄儿 2008-6-25 14:01

[quote]原帖由 [i]苏幕遮[/i] 于 2008-6-25 21:29 发表 [url=http://bbs.cyol.com/redirect.php?goto=findpost&pid=414423&ptid=85250][img]http://bbs.cyol.com/images/common/back.gif[/img][/url]
宝玉把黛玉送给薛蟠么?于情于理都不像,虽然不敢确定[/quote]

甲叔只是在玩笑啊
小姑娘不要太当真-_-|||

苏幕遮 2008-6-25 15:09

不小心被忽悠了

我在洗头发的时候突然想到的......赶紧打开电脑来改,结果还是现眼了,汗
:L

苏幕遮 2008-6-25 15:11

襄儿姐姐能来,真开心哦:)萧夏大叔怎么不见?

襄儿 2008-6-25 15:17

[quote]原帖由 [i]苏幕遮[/i] 于 2008-6-25 23:11 发表 [url=http://bbs.cyol.com/redirect.php?goto=findpost&pid=414487&ptid=85250][img]http://bbs.cyol.com/images/common/back.gif[/img][/url]
襄儿姐姐能来,真开心哦:)萧夏大叔怎么不见? [/quote]

萧夏大叔在头悬梁锥刺骨没功夫和咱们玩儿
(我莫明其妙成了某大叔的晚辈,很好,我可不想当阿姨-_-|||

豆豆鱼入海里 2008-6-26 06:00

名著带来给人常常是悠久的感动

*** 作者被禁止或删除 内容自动屏蔽 ***

行走江湖甲 2008-6-26 09:55

貌似辈分已经完全乱拉………………[attach]16628186[/attach]

襄儿 2008-6-26 12:59

您这个,是蘑菇上长尾巴么--
另,那头猪的神情很像我家大花猫无聊时的样子,恩恩

行走江湖甲 2008-6-27 04:54

是菇质增生
[attach]16628267[/attach]

襄儿 2008-6-28 14:14

甲叔有空发我一套蘑菇,我要做锅蘑菇汤^ ^
(炖猪蹄貌似不错)

行走江湖甲 2008-6-30 07:58

用炖的啊…………哈,不理你呀不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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