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远河 2008-7-2 14:57
西域怀李白
出伊宁向西，又一次站在国境线上。极目了望，前方依然是水复山重。亘古的风无边地
吹来，让人的心涌起阵阵苍凉。
不纯粹是怀古，这里并没有多少沧桑可看；更不是旅游，风景名胜与这里沾不上边。只
是一种精神的牵引，我便不远万里了。
唐朝时，我们的祖先的确有这样的气度，他们安居长安，却能对万里海疆自由掌控。当
年，那个时代，安西都护府雄踞一方，宣告着这个民族的泱泱大度。著名的安西四镇，恰似
散落在西域的粒粒珍珠，让欲从军报国的热血男儿无限神往。那个天才大诗人就出生在巴尔
喀什湖南岸的碎叶城里，粼粼清波和浩浩雄风滋养着他的童年。
可惜，这片毫无争议的中国的领土，1200多年后却划入了异域的版图。唐朝将领和诗人
们随意驰骋的山川，成了后来有良心的中国人不忍回望的伤心之地。梦里山河空念远，我当
下的立足之地和先人相比，至少退缩了1000华里。
心上关山，波澜千重，穿过历史的风烟，我们会看得更加真切。
我一直固执地认为李白是半个胡儿，他身上流着胡人的血液。他的家族在隋末流寓碎
叶，在西域的风沙中度过了一个多世纪。李白的祖母和母亲极有可能是胡女，正是胡汉的交
融造就了这个不世出的天才。狂野的本性，傲岸的风骨，纵情使酒，凌驾万物，他身上有着
明显的胡人印记，他继承了胡人生命中最宝贵的因子。虽然他五岁即回内地，但马上民族的
习性已经深深地影响了他性格的形成，甚至决定他一生的走向。
李白是带着一身游牧文化进入中原的，封建教化没能使他成为逆来顺受唯唯诺诺的臣
民，反而使他的性格更加张扬。他给温柔敦厚细腻空灵的中原文化注入了滚烫的血性和盖世
的雄风，他那瑰丽的想象和奇伟的建构都显得难以再现和不可复制。七分剑气，三分月光，
千盅美酒，万世雄文。权贵算什么啊，天子呼我还不理他呢，这就是李白；力士脱靴，贵妃
研墨，御手调羹，我才给你写几句，这就是李白......在精神领域，他才是绝对的皇帝。他
的孩子气，他的任性放纵，他的不羁甚至有点无赖，都是别人绝对做不到的。在李白的光芒
四射下，其他的人都黯然失色了。
李白的一生，尽是漂泊的长旅，他一刻也没有停止过精神的壮游。庄子说大美以游心，
李白是绝对做到了。大野山川，绝域险境，何处没有他登临的身影？日月肩头过，山河掌上
看，他在时空的流转间看穿多少世间风华？从不问乡关何处，很少忆故园风物，驴背夕阳渡
口晓月，老去英雄谈笑江湖，都使他笔压五岳气吞六合。单看他诗歌的标题，便是一幅壮美
的山河长卷。赤壁风云，洞庭烟波，蜀道猿啼，浩荡江河，经他生花妙笔轻轻一点，全都生
动飞扬起来。枯坐书房皓首穷经不是诗人的本色，诗人身行绿水青山处，心在高天明间。
读历史，常让人感到无奈和压抑，李白的出现，是对我们的些许安慰。毕竟我们的祖
国，曾出现过这样的人物，达到了引领世界的伟大高度。李白幸甚，生在唐朝，灵魂没被扭
曲，精神高标独立，思想没被阉割，才情充分展现。唐朝以后，李白成了中国民间知名度最
高的人。古代的皇帝.当朝的天子姓甚名谁，山野百姓是不管他的。倒是李白的作品，做到
了万古流芳。中国人，全世界的华人，有谁没有吟诵过“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呢？
文化人凭作品活在历史上，活在后世人的心中，用作品寻找着自己的远年知音，实现古
今的共通。乱世出英雄，盛世出天才，当一个大时代横空出世时，大天才便应运而生，二者
相得益彰，一起成为历史的绝响。只有大唐的江山才能安放李白放达的脚步，只有李白的诗
歌才能标志盛唐的气象。中国呼唤盛唐那样的时代，中国人永远怀念李白这样的天才。这就
是我们苦苦追寻的根由。
夜已沉静，边境皓月当空，境内境外的山都显得苍茫无依。大漠上白沙胜雪，碧天下月
色如霜。远处传来鹧鸪的长鸣，声声催人“不如归去”。步入帐篷和衣躺下，枕着边关风月
朦胧入睡，隐隐感到长袂飘飘的李白驾着万里长风向我飞来，天地间都回响着他的朗声长吟
“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